贺行雪垂着眼睫,一声不吭地跟在她后面。
直到又过去半圈,女孩子的身影明显开始摇晃不稳,眼瞧着要跌下去又踉踉跄跄撑住了,看得贺行雪心惊肉跳,这样接连几次过后,他知道言语劝阻不管用,直接长手一伸拽住了她,另一只手臂虚虚地拦在后面,防止她摔倒。
“别跑了,休息一下。”他低声重申。
舒禾喘着气没空说话,片刻后点点头,动了动手臂示意可以放开了。
贺行雪抿唇,缓缓松开。
他们站的位置比较偏僻,头顶是银杏树茂盛枝叶编织而成的伞,四周无人,却不清净,远处广播体操的音乐嘈杂地钻进耳朵里,贺行雪垂着视线打量她,她的脸颊被热气熏得发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
有一片半黄半绿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了下来,落在舒禾乌黑的发顶。贺行雪手快过脑子,下意识伸过去,将它从柔软的发丝里摘了下来。
舒禾急促的喘息忽然停了一秒。
瞟到她纤长的睫毛极明显地颤了一下,他突然回过味来自己在干嘛,有一瞬间心慌,贺行雪拈叶那手负在身后,将罪证遥遥往后一抛,让它落叶归根。
完了,她别生出什么误会吧。
为表明自己清白之心,他往旁边挪了几步,视线也跟着别开。
结果没等一分钟,就看到刚停下的人又跑了出去。
“……”
“舒禾!”贺行雪皱眉再次拉住她。
舒禾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脚步都是虚软的,被人截住差点没站稳跪下去,幸好男生早有提防,用手臂充当了一下栏杆,她才勉勉强强撑住了身体。
“你是不是缺心眼?”贺行雪面色微冷,语气有些急躁,“这里又没人监督,他说跑五圈你就真跑五圈。”
舒禾鼻腔被风灌得干涩发疼,闻言闷声说:“我不想被叫家长……”
没想到是这个理由,贺行雪一时间愣了半晌,随后又觉得有些好笑。
“怕叫家长?舒禾,你怎么跟小学生似的。”
“……”男生话语里的嘲笑之意太明显,舒禾垂着脑袋不想理他。
贺行雪看了看她黑乎乎的发顶:“行了,没人会知道,去休息一下。”
“……不用,我一会就好。”运动过后心跳剧烈,舒禾慢慢调整着呼吸,依旧有点执拗地说。
贺行雪忍不住啧了下。
“你怎么一根筋掰不动呢。”
舒禾听到这话,闷声不吭地就要往前走,像要把一根筋的称呼贯彻到底。
贺行雪瞧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下,再次绕到女生前面:“等会儿。”
舒禾不停步,他就干脆面朝她,悠闲地倒退着走,看着女生脸上闷闷不乐的表情,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弯出一个笑弧,“都累成这样了,剩下的别跑了,放心吧不会被叫家长的。”
舒禾抬了抬眸,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那清澈明亮的眼神里透着明晃晃的怀疑。
男生似乎有些无奈了,举起他清瘦但结实修长的手臂,作出一个投降的姿势:“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被叫家长的,你相信我,行不行。”
舒禾慢慢停下来,疑惑地看向他:“为什么你这么确定?”
贺行雪收回手臂,歪着头斟酌了一下言辞。
“我外公……和副校长有些交情,这种小事,哦,连小事都算不上吧,总之说一声就行了。”
其实说交情可能有些误差,毕竟真论起来,大概是李文忠单方面认识范兴文,而且是急于四处找人牵线搭桥的那种,毕竟他要是能搭上这条线,往后的路都要容易走很多了。
所以当李文忠听说他要复学,立刻就打了电话邀他到办公室促膝长谈,说是关怀一下他的心理状况,但实际上,关怀着关怀着可能就要把话题引到他家里去了。
平时倒没什么,贺行雪不至于一点不给他留面子,但今天恰好在办公室撞见这傻蛋,他不知怎么的,坐在那听李文忠说话就犹如被火烤一般,神思游离,多几秒都待不下去。
舒禾闻言那股强撑的劲头顿时松懈下来,这才发觉两腿酸软得不像话。
贺行雪看她皱起秀气的眉头,问道:“去那边椅子坐坐?”
“我……我好像有点走不动了。”她将哭未哭,满脸痛苦地俯下身捏揉腿部,以作微不足道的缓解。
“……”
舒禾两只手或摊开或捏拳,在腿上又锤又按又捏,宽松的校服裤子时有时无地被束出纤细的形态,贺行雪瞥了几眼,有一会没说话,鬼使神差地联想到洗猫那天,舒禾穿着短裤,露出一双白皙匀称小腿的模样,不过几秒,耳朵又有了发红发烫的趋势。
他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觉得站在这里浑身不对劲,又欲盖弥彰地转了个身,来回踱步。
无垠的蓝天被电线分割成了细长几块,线上成双成对地立着四只圆滚滚的鸟雀,唧唧啾啾地一边交流加密语言,一边歪头歪脑地打量两个背对而立的奇怪人类。
贺行雪与这几只鸟雀面面相觑,他微眯着眸子,倏然露出一个凶恶的眼神,吓得它们立刻扑楞翅膀飞走了。
目的达成,他却觉索然无味,心中雀跃不起来。
身后断断续续传来衣服裤料摩挲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混合着女生蔫巴丧气的轻声嘟囔,但音量太小了听不清晰具体内容。
夏风炽热闷燥地拂过他的脸,栖息在树上的蝉虫长鸣不歇,嘈杂喧闹得烦人。贺行雪觉得胸腔里也仿佛住了一只蝉,一直没完没了地鼓噪个不停。
耳朵闷在这阵热风里,滚烫的温度不降反增,甚至愈演愈烈。
“慢死了。”他说。
舒禾动作微顿,在后面嘀咕一句:“我又没让你等着我。”
他没敢转身,仰望着碧蓝的天。半晌,轻轻咳了声,突然磕磕巴巴起来。
“……诶,我背你过去呗。”
反正手也牵过了——
背、背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