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舒禾每次的作文都很值得学生参考,所以周兰芝都会当作范文张贴在班级门口的墙上。这周的作文题目是《看见“看不见”》,舒禾在文中以开学典礼为例,写了那次高温之下晕倒的学生群体,他们是属于别人“看不见”的,更准确来说,他们是作为少数群体,而被人忽略的。
平心而论,作为周考来讲,周兰芝并不认为这篇作文有什么问题,甚至她觉得这比千篇一律的模版要有价值得多,但这个例子隐含之意是对副校长处理问题的方式不满,那副校长是什么人?周兰芝刚任职的时候就有所耳闻此人的后台之大,而舒禾只是个普通家庭的孩子。
以防生出事端,周兰芝便和课代表说这周不用粘贴范文了。结果坏就坏在,课代表前脚在办公室答应,后脚跨出门槛就把这事儿忘了,回班里下意识就把范文贴上去,这个动作早成他的习惯了。
刚开始只是传到隔壁班,后来不知怎么就在整个年级传开了,当然只是学生私下里,大家都挺佩服这个人,敢在作文里指出历届学生积怨已久的事情,以至于虽然没见过本人,但舒禾的名字已经深深刻在他们心里,并打上了“牛人”标签。
再后来就是年级主任不知怎么听到了风声,慕名来实验班门口看了眼,今早在副校办公室喝茶的时候,他当作笑谈提起了此事。
于是乎,大课间时舒禾收到了副校长的传唤。
那个语文课代表叫孙志伟,听到这件事脸都白了,跑去舒禾面前惨兮兮地道歉:“你看我这个破脑子!真的对不起啊舒禾,这事我也有责任,我和你一起去办公室吧。”
周兰芝今天早上没课休息,要不然他就可以去搬救兵了。
舒禾此时正在去办公室的路上,闻言轻声拒绝了他的好意:“是我自己写的作文,和你没关系,也不用担心,副校长可能……只是找我随便问问吧。”
这话她自己说得都没有底气。
当真的站在办公室门口时,舒禾心里的紧张达到了顶峰,在门口踌躇了好半天,才轻轻敲响了门。
里面沉默几秒,才响起中年男人低沉淡然的声音。
“请进。”
舒禾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校长好。”
办公室整体是中式风格的装修,一进门就能看见特别显眼的红木茶桌,李文忠就坐在后面,面前摆了一堆资料正在翻看。
他抽空抬了眼:“舒禾,是叫这个名字吧。”
舒禾点头:“是的。”
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忙着办公,舒禾被晾在原地好一会,也摸不准他心思,只能干站着。
直到他手中资料又翻了一页,李文忠才抬头看着她,慢慢道:“听说你对我有些不满?”
“我没有这个意思。”舒禾先行否认。她的作文里其实更侧重写那些“被忽略的”,连副校长这个人都没提到,而且举的这个例子占整体篇幅的比例很小,都是就事论事,完全没有掺杂个人情感。
李文忠提了点兴趣:“你说说看。”
“如果您是说那篇作文的话,”她思考着道,“我一开始只是根据作文题目回忆起了这件事情,觉得这是个合适的例子。但后来仔细想想,我对那天的事确实有些异议,当然,只是针对这个事情。”
她停了会,继续道:“开学典礼那天有四十度了,您站在台上可能感觉还好,但是台下的同学,特别是体质弱的同学,很多都站得头脑昏沉,有些坚持住了,有些坚持不住晕倒了,您一概而论甚至责怪她们不吃早餐,可是谁不想好好吃完早餐再上学?”
“只是因为课业压力太重了。”舒禾想到了卫音眼睛红肿的模样,声音低了下去,“诚然不吃早餐的行为并不可取,但或许,可以换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再者,以那天的情况,单纯体质弱的人也很可能撑不住。”
“这么长的时间在太阳下暴晒,我也不认为有多少人能认真听完各个代表讲话。”
李文忠听完,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历届开学典礼都是这样的,气温过高那是天意,运气不好,我能怎么办?而且除了我们,你看看哪个学校开学典礼不是这样的,怎么别人都没有提,就你跳了出来?”
舒禾对上他的眼睛:“因为大多数人从小就活在规则之下。”
李文忠恍然“哦”了声:“所以你现在要做这个少数,来打破这个规则?”
“不是打破。”舒禾冷静道,“是改变。”
她说:“我并不反对开学前的动员,但一味的遵循那不是成了墨守成规?人应该是会变通的动物,像那天那样的高温,我觉得演讲时间是可以适度缩短的。”
“你觉得?”李文忠赞同地点了点头,“那不然校长的位置给你坐算了?”
舒禾抿了抿唇,低着头不说话了。
见此,李文忠摆了摆手:“明天把你家长叫过来谈谈吧。”
舒禾闻言心里一紧,实在没想到会走到叫家长的地步,如果她妈妈来学校,那学文科的事肯定瞒不住了,这些天的努力都会变得无意义。
不能让她来。舒禾后背都出了冷汗,硬着头皮说:“我爸妈工作很忙,应该来不了。”
李文忠皱眉,这借口他听得多了,刚想说点什么,门口忽然又响起了“笃笃”声。
舒禾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将门完全合拢,因此他从门缝看见了站在外面的男生,便没了继续和她掰扯的意思:“行了,明天你爸妈来了再说,你先回去。”
说完,他对门口扬了扬声:“进来吧。”
随即门推开了,身后传来一阵脚步,阳光斜斜地洒了进来。
舒禾瞥到地面上多了条被拉得长长的影子,她却没心思回头看,依然固执地站在原地:“我爸妈真的没时间过来。”
李文忠啧了声,不耐烦地挥挥手:“既然不想叫家长,那你现在就给我去操场上跑五圈。”
跑五圈跟叫家长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舒禾没想到转机来得这么快,很干脆地答应了。
“好。”
事情解决,她悄悄松了口气,见李文忠还要和人说事,便准备离开。
她一转身,愣住了。
进来的人居然是贺行雪。
他穿着干净宽松的校服,单肩随意挎了个书包。人高腿长,就站在她身后。
舒禾转身的瞬间就对上了他的视线,仿佛这人已经看着她很久了,即便她转过来,他也没有移开。
四目相对。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点诧异。
舒禾怔了几秒,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校长办公室,便垂下脑袋,从他旁边走了出去。
身后办公室传来几句简短的交谈,听不出内容。
大课间差不多结束了,下节课是数学,舒禾边走边想,她体力算不上好,五圈不知道要跑多久,唉,又要耽误课了。
早点跑完早点回教室吧。
校长办公室在四楼,舒禾匆匆地走到楼梯口,身后蓦地响起脚步,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肘。
她微愣,诧异地转过身,男生很快松开了。
贺行雪将那只手背在身后,缓缓地摩挲了一下,不动声色地低头看着她:“罚跑五圈?因为什么?”
舒禾沉默几秒:“……因为我在作文里写了点不该写的。”
贺行雪瞥了眼她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板,没忍住皱了下眉:“你先别去,我回去和他说说。”
他说完就准备回刚才的办公室,舒禾心里咯噔了下,既担心他受牵连,又怕万一校长改口要请家长,那不完了吗。
见他大步往回走,情急之下,舒禾追过去,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等等!”
贺行雪果然顿住了。
他回头,眼睫微敛,视线落在下方。舒禾循着看了过去。
那里是,他们触碰在一起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