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颤巍巍地扬起头,沾染血丝的发尾和着一抖,头顶一束暖阳穿透冰冷的心骸。
面前的小女孩眉间一点凤血,睁得通圆的杏眼怔怔地看向他。
小少年恶狠狠地盯着楚含笑腰间的凤玉,仿佛疯了魔一般,低声哑笑道:“定远侯,呵呵……”
他屈动着手指,硬生生地向前爬,将要触碰到小女孩衣角时,一串铜钱横飞而来,猛地砸到了他的手上。
随着铜钱踏地而来的,还有稳健的脚步声。
来人细发半束,一半慵懒恬洋,一半眉星似剑,腰间古朴沉重的虎符显示出他不同寻常的身位。
“是定远侯!快走快走……”人群哄乱而散,谁也不想触了这位阎王爷的霉头。
定远侯一手托底,一手抚上楚含笑的背,冷声道:“犯人已诛,生罪即消!若有亵渎者,按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小女孩静静地趴在定远侯的身上,乌黑的眼珠溜溜地转,方才那串铜钱似乎在爹爹书房中见过。
定远侯手中力道一紧,不动声色道:“新皇登基,恩施万民,念此小儿无知,驱逐出城。”
此言一下,跪在地上的人们纷纷应声叫好,感念圣恩,小少年摇摇晃晃地起身,一把抹去嘴边的血。
楚含笑小心思儿一转,道:“小哥哥,你的钱掉了。”
小少年听到这声音,眼眶忽地一松,他一咬牙,绷直了身子弯腰捡起地上的钱,屈辱地握在手中。
定远侯回过头,摸不透的阴翳遮盖在他的脸上,他居高临下,低声道:“拿着东西,滚。”
原本缓和了的眼眶再次裂开,少年渗血的嘴唇挤出“假君子”三字,还没冲出口中便被近卫按了回去。
少年又想砸出手中铜钱,近卫眼疾手快,打回了他的动作,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远了去。
定远侯稳步离开,将她抱了上马车。小女孩静坐在软榻,不哭不闹,眼神却还是看向方才的刑场。
他正坐在熊席上,偏头歪向女童,放轻声音用温柔的语气问道:“囡囡,方才可有吓到?”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眼珠咕溜儿一转,嘟嘴儿回:“爹爹既然知道会吓到囡囡,为何还要带囡囡来这。”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加重语气,斩钉截铁地问道:“囡囡怕吗?”
今天的爹爹,似乎与平日不同。
她撇了撇嘴,学着爹爹的语气,斩钉截铁道:“怕。”
衣角猛地一攥,她定言道:“为何要怕?”
听言,定远侯将脸色一板,车间瞬时只剩下楚含笑轻吞唾沫的声音。
她抬头一看,晓是往常,就是她当着客人的面砸了送来的礼,爹爹也不会像这般铁着脸。
她白齿一咬,昂首反问道:“爹爹,血光冲天,囡囡确实害怕。只是囡囡不明白,小姨这么厉害,皇帝为何要把她抓起来?”
“房中的阿嬷们都说爹爹与小姨最为相和,我不信小姨会是他们口中的谋逆之人。”
“爹爹让囡囡怕,是怕这人云亦云,还是怕爹爹你大义灭亲?”
定远侯倒吸一口气,眼神中夹带一丝亮光,但这份欣赏只堪堪留存了一瞬,下一秒便藏入眼底。
他闭眼叹气道:“囡囡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爹爹知道你看不惯奸邪之事,但,在这皇城中,你得怕。”
看来这事并不像表面一般简单,楚含笑似懂非懂,她低下头,撇了撇嘴又抬起来,随着马车的颠簸点了点。
一根小指头伸到她眼前,定远侯抚上她的发顶,温声道:“就当这是爹爹和皇帝的赌约,囡囡就装作是怕了,让爹爹赢,好不好。”
楚含笑应声答好,抬起手拉住了面前的小指头。
这一拉,便将京城中的一分炽热,掩盖了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