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燃着熏香,地面光可鉴人,隐隐映出穹顶藻井的模糊倒影。檀木大案上堆着几摞折子,正值壮年的皇帝就端坐在案后的盘龙宝座上,执朱笔批阅奏折。
当他批到一道折子时,笔锋倏然一顿。他细细读了几遍,面色晦暗,半晌突然问道:“陈文恭,贵妃怎么样了?”
大太监陈文恭俯身答道:“池贵妃仍滴水未进,四皇子只能由奶妈看顾,夜夜啼哭。”
“朕至今未废她品级,惹得后宫人心浮动,还要受朝臣们日夜弹劾!这些折子一大半都是弹劾朕徇私包庇的。她倒好,半点感恩的意思都没有!”皇帝冷笑。
“你去把太子与晋王叫来。”皇帝揉揉太阳穴,疲惫道,“朕有事问他们。”
陈文恭称是。御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之中,随侍的太监宫女头埋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出。
皇帝又细读了几遍奏折,再抬头时,太子与二皇子晋王已经同时抵达御书房,向他恭敬请安。他示意两人阅读这道奏折,淡淡问道:“你们什么看法?”
说是问的二人,他的目光却凝在太子脸上。太子读罢,脸上情绪不显:“池府逆贼尽数伏诛,儿臣恭喜父皇。”
晋王讽刺道:“池渊与你少相伴长,如今落得这个结局,只能在你口中听见句恭喜?”
太子知道他在讥讽自己无情无义,面色微变,沉痛道:“二弟误会了,我二人情谊非比寻常,我自然难过。只是池府谋逆,他身为逆贼,难不成因为与我的情谊就能被网开一面?把私情置于大义之前,难道不是荒庸吗?”
晋王毫不客气:“没见你难过,只听见你恭喜他暴毙。”
太子额头青筋跳了跳,压着怒气:“我不是这意思——”
皇帝不耐烦道:“行了,池府的事算是结了,日后别在朕跟前吵。”他盯着面前两名皇子,抬起朱笔轻轻点了点折子后面几句。
孽子翡擅权妄为,酿成祸端,难息民怨。罪证确凿,百身莫赎。臣绝无回护之意,万望陛下秉公裁断,从严发落,以彰国法,以儆效尤。
“蒋如赫这孽子诛杀的是朝廷命官、还是朝廷钦犯尚不好说,但依我朝律法,凡故意杀人之罪,必定要判死刑。”皇帝悠悠道,“他望朕‘秉公裁断’,你们说,是真心实意,还是以退为进?”
太子的目光微妙地凝滞了一瞬。他对蒋翡仍有印象,对方算是不世出的天才人物,与池渊交情甚好,如今时过境迁,竟然能走到残忍杀害这一步,也是令人唏嘘。
对于这道题而言,蒋如赫的心理如何根本无关紧要。皇帝要看的是他和晋王的态度,他们二人想不想保下蒋翡来。
太子当机立断:“父皇,儿臣认为拓南王是以退为进。父子之间情谊深笃,拓南王怎会真的甘愿看儿子被施刑?况且蒋二少行事如何不妥,也是奉皇令办事,若真的就此诛杀,怕是会寒了臣子们的心。”
折了个池渊,能换个蒋翡回来也行!卖个人情出去,日后未必不能为他所用。
皇帝沉默着点点头,转向晋王:“和错,你怎么想?”
晋王沉默了一会儿,少见地没有与太子对着干:“儿臣也觉得拓南王是以退为进。”
皇帝颇为玩味地笑了笑:“七年过去,你们二人倒是没变。”
太子与晋王对视一眼,神情警惕。皇帝的言下之意是他明白他们二人都惦记着蒋翡此人,想要将其收入麾下。
再装下去反倒不好,太子率先大度一笑:“儿臣是有几分惜才之心,父皇见笑了。”
晋王不言不语,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皇帝。
“那我便判他流放。蒋如赫自然会知道我有心偏袒,后面如何,就看他操作了。”皇帝颔首,神色平静。“你们退下吧。”
-
蒋翡每日在石墙上一笔一划地刻线,当晨光从狭窗移到新痕上,便是一日过去了。
第二个“正”字还未写完,他就被官兵反绞着手押到了府衙。蒋翡抬头一看,州知府手持文书,面色肃穆。
他心中大呼万事休矣,如此短的时间,蒋如赫都没来得及给他上重刑,自己就迎来了终局——皇帝的谕令竟下得如此之快!
他跪伏在地上,恭听圣旨。
“……蒋翡即削除宗籍玉牒之名,贬为庶人,流三千里,发往琴州矿场充作苦役,以儆效尤……”
蒋翡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身后的官兵立刻按住他,不让他妄动。他脑中乱作一团,怎么也想不通。
居然只是流放?
难道蒋如赫当真向皇帝求情,毕竟池渊还没下落,他仍抱有希望从蒋翡口中撬出些信息来;还是他还对蒋翡怀着几分父子情谊,不忍心看他成为刀下亡魂……
想到这里,蒋翡自己都觉得荒谬。
蒋翡自认为了解父亲。事到如今,就算蒋翡再好用,于蒋如赫而言,一枚失控的棋也没有在手里捏下去的必要。适时放弃,不但能止损,还能洗刷王府声誉。
最可能的反而是皇帝理解错了父亲意思,卖他个人情,毕竟蒋翡杀人也算是为皇家办事。
若是如此,这流放与死刑也无甚区别了。蒋如赫不可能出手救他,别说三千里,他这具身体连续走个几里路怕都要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