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野从没见过这样的程说,那表情出现在他弟弟的脸上是那样陌生,他有一瞬间失神,感觉在程说身上看到了自己。
在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弟弟的教育出了问题。
程说的态度强硬:“请你道歉。”
班主任震惊得简直无法说话,怒不可遏:“你……!”
“抱歉老师,”丁野伸手拉了程说一下,“你先出去,我跟你老师聊聊。”
程说没说话,却看了胖子一眼。丁野看过去,正好看到胖子心虚躲闪的眼神,心里顿时有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等人出去,丁野语气没那么和蔼了:“我需要知道事情的经过,全部。”
丁野的威名不是吹的,气势也唬人,那胖子禁不住吓,立刻将前因后果全盘脱出。
原是他今天逃课上网回来,在街上撞见了丁野跟人抱在一起,他本就看程说这个好学生不爽,这次让他把对方哥哥的“奸情”撞了个正着,自然免不了在同学们之间编排。
偏偏他们还当着程说的面,想着他不过一读书的好学生,能厉害到哪去,就把程说堵在厕所,说了些难听的话,还威胁他不许朝丁野告状。
唯一没料到的是,这个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不仅不好欺负,还很能打,程说对他们丝毫不客气,一人揍了一拳,然后就抓着胖子揍,最终惊动了班主任。
胖子这下是真的后悔了,他哪里知道程说是根不好啃的骨头,听说这丁野连进派出所都是家常便饭,现在还好好的没事,会不会是上头有人?这下完了,要是找他们算账哪里惹得起!
丁野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但打人终归是不对的,”班主任不得不出面打破局面:“程说哥哥,你看……”
“我不觉得我弟弟有错。”丁野缓了口气,语气平淡:“如果学校想因此给他处分,我不接受。打了人是事实,这位同学的医药费我会付,但他必须向我弟弟道歉。”
胖子妈不服:“打了人还要我儿子给你弟弟道歉?搞毛啊,有点钱就可以欺负人啊?”
丁野看了她一眼,胖子妈立刻不吱声了。
“不道歉可以,”丁野淡淡地说,“那医药费我一分不会出。”
……
“程说对不起!”
办公室外围了很多学生,胖子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走到程说面前重重鞠了个躬。
围观众人感到惊奇。
程说冷漠地瞥开眼,“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我……”
办公室门再次打开,丁野从里面出来,程说一顿,“哥。”
丁野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男生脸上的灰:“他跟你道歉了?”
程说抿着唇偏开头。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帮你请假了。”丁野揉了揉他的头。
这个状况引起了不少讨论,胖子缩进人群努力想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下一刻便收到程说瞪过来的一眼,被揍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腿一软,嘴唇打着颤:“哥……丁哥!我错了,我不该随便说你坏话,我……”
丁野看也没看他一眼,“走吧。”
回到家。
两个人都很沉默。
丁野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程说看着他哥将拖鞋放在自己面前,终是忍不住道:“你今天……”
“嗯。”丁野知道他要问什么,语气很淡,“他要走了,来跟我道别。”
丁野把换下来的鞋装进鞋柜,回头看见男生还保持着一个姿势没动,垂着脑袋:“怎么?”
“……没。”程说紧握的手指悄悄松开,声音很轻:“只是遗憾没有跟他说再见。”
丁野愣了片刻,反应过来那次搬家程说连沈鸣面都没见过。
——他好像低估了沈鸣在他弟弟心中的地位。
心脏处像是有人拿小刀割着,隐隐传来痛感,他低下头,发现他的弟弟已经有他胸口高了。
丁野弯下腰视线与他齐平,男生和他视线对上一秒就移开。
“这件事是哥哥的不对。”丁野淡淡地说:“原谅哥哥好吗?”
好久,程说才小声地问:“哥哥,你生气了吗?”
“嗯。”丁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说,“你不该打架。”
程说眼神挪回来,看他哥的表情,令他失望的是,他哥的表情始终平静,看不出一丝破绽,仿佛生气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打架。
男生肩膀缓缓垮下来,低着头。
“可是他们说你。”
“随他们说。”
最主要的是,你怎么想。
程说现在看他,就像他当初看许小芹。他当初还知道问一问,但程说什么都不说。
丁野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在意程说的想法。
这是不对的。
丁野直起身体,转身回了卧室。
离中考还有半学期,和程说商量后,他们提前搬来了榆城,房子是周敬妈妈帮忙找的,因为要得急,价给便高了点,经济一下捉襟见肘。——其实可以先租的,但当时脑海深处有个声音制止了他这样做。
这些年程言也往卡里打了不少钱,但丁野都没动,靠他自己,也能养活程说。
办完转学手续,丁野回家少了,他又开始忙碌起来。家里只有两兄弟的日子没过上多久,丁野又带了个男人回来。
丁野带着人回来的时候,程说在卧室门口看了眼,什么都没说,又将门关上了。
丁野心中有种自虐般的快感,心想,这才是正确的,这才是对的。
他指着卧房对带回来的男人说:“那是我弟,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他。”
来到榆城后,丁野在外撇清了跟程说的所有关系,很少对外说自己弟弟。
一年里,他很少回家,他开始疯了一样赚钱,拼命给自己找事做,也就是那一年,他在老家看到了丁正德。
他居然没老,和记忆里一样年轻,看见他就疯狂地笑,那笑容是那样可恨、可恶,说出的话也让人想杀了他。
“那是你弟弟,你居然对你弟弟有那样的心思。”
“我的好儿子,原来你是个精神病,是个同性恋,哈哈哈哈……”
“你的弟弟知道你的想法吗,你跟你那个婊|子妈一样!”
丁野捡起石头砸了过去,丁正德撒腿就跑,他跑得太快,丁野竟然追不上。
那段时间,丁野连家都不敢回,害怕丁正德找到,同时也在调查丁正德出现的原因——当初丁正德是村里人帮忙下葬的,他连埋在哪里都不知道,也不想去问。
丁野觉得自己脑袋快炸了,很多个人、很多声音出现脑海,外婆、妈妈、铃铛、程言……他更不敢回家了。
丁正德出现的次数变多了,一样恶毒的话,一样讨厌的笑。
时间一长,丁野就习惯了。
甚至当丁正德再次说出那些恶毒的话时,他能保持不分心,做自己该做的事。
不论丁正德和那些声音说什么,他只平静地说:“他是我弟弟。”
他一遍又一遍平静地说。
“他是我弟弟。”
后来丁野发现,丁正德似乎不敢离开村子,只要自己离开村子,他就不敢跟上来了——也是,一个已死之人,没有身份证,出来能活得到几时。
待在村子里想必还有人给他送吃的,或许是他哪个亲戚,又或许是哪个牌友,看他可怜。
不过不管是谁,丁野都不想知道。
他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丁野最擅长的就是过滤情绪,很快他就忘了丁正德,忘了丁正德说的疯话,忘了……忘了什么呢?
该回家了。
再次站在家门口时,丁野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低头,一点一点把自己身上打理整洁,然后像以前的每个日夜一样,脸上堆起笑,推开了家门。
“我回来了——”
屋里窗帘是拉着的,什么光源都没有,好在现在是白天,从缝隙透进来的光依稀能让丁野看清客厅里的景象。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是程说,支腿弓身,头几乎低到了肘弯,听见动静缓慢地朝门口望来,用动物濒死般的声音喊出一句:“哥?”
“嗳。”丁野应一声:“怎么不开灯?”
程说在黑暗里深深地、久久地看着他:“我……在等你回来。”
“等我干什么,怎么没去上学?”丁野听着他嘶哑的嗓音,皱眉:“是不是感冒了,你秦哥呢,他没过来照顾你?”
“嗯,”男生像是忍到了极限,有气无力地说,“哥,我疼。”
丁野换了鞋过去,一时也忘了开灯,他摸黑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有些担忧地说:“怎么了这是,哪里疼?”
“……头,我头特别疼。”
“头怎么疼了,”丁野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烧啊。”
两个月失去消息应该是把人吓着了,丁野感觉到男生身体在发着细微的抖,像被主人家遗弃的小兽,特别特别的可怜。
大热的天,男生却穿着长袖长裤。
看来真是感冒了。
“不疼不疼,一会儿带你出去买药。”丁野心疼地将男生拉进怀里,小幅度地拍着男生的背,轻声哄着:“把你一人丢在家里这么久,是哥不对,哥答应你,以后哥能回家就回,绝不在外面待着好不好?”
男生没回答,只是颤抖地伸出手,很轻很轻地将他拥住。
过了好久好久,才在黑暗中说出一句:“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