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高台之上缓缓直起身、敛去一身锋芒、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的陈息,眼中充满了惊叹和狂喜。
陈息走下高台,玄色金凤的裙裾在身后拖曳,步态从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仪式。路过宇驰身边时,她脚步微顿,目光平静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旧情,没有怨怼,只有属于冯太后那深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以及属于演员陈息对自己表演的绝对掌控。
陈息走到常隆身边,看着回放画面里自己那极具压迫感的表演,以及张镇山和宇驰在她气场下近乎失态的反应,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真实的、带着锐利锋芒的笑意。
憋着的那股气?终于畅快了!
拿到《云冈》剧本的那个夜晚,B市正下着瓢泼大雨。
叶荣窝在陈息家那张巨大的沙发里,逐字逐句读完冯太后的部分,猛地一拍大腿:“绝了!常隆是真会写!这冯太后,从罪臣之女到临朝称制,铁腕汉化,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这角色张力,带劲!”
陈息蜷在另一端,剧本摊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青年冯太后”几个字,眼神却有些飘忽:“角色是好到没话说。可是荣荣,”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映着窗外的电闪雷鸣,“你看到后面人物关系表了吗?拓跋宏,宇驰。”
空气瞬间凝固。叶荣脸上的兴奋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荒谬和愤怒的复杂表情。她沉默了几秒,才发出尖锐的爆鸣,“常隆这老狐狸!他故意的吧?这算什么?昔日金童玉女今日演荧屏祖孙?这是给八卦周刊送年终素材还是给女演员添堵?”
陈息没说话,只是拿起剧本,盯着“拓跋宏——宇驰饰”那行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堵在胸口。
她刚凭《返》拿了白梅奖,靠《滚滚长江》拿了金牡丹奖三蛋黄,风头无两,却依然逃不开这种普遍又恶意的女演员困境。
无论你多成功,在年龄和性别构筑的隐形阶梯上,你似乎永远在被年龄的压力往前推。
叶荣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和眼底压抑的火光,知道她是真被气着了。
她蹭地站起来,在客厅里烦躁地踱了两步,忽然冲进陈息的浴室,翻箱倒柜,她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两罐陈息囤的、颜色极其浓艳正红的泥状面膜。
“过来!”叶荣自己先挖了一大坨,不由分说就往自己脸上糊,“鲜卑贵族有赭面习俗,以示尊贵勇武是吧?来!今天咱俩也当一回‘鲜卑贵女’!”
陈息愣了一下,看着叶荣那张迅速被血红泥膏覆盖、只露出两只冒火眼睛的脸,那点憋屈和荒谬感突然被一种更强烈的荒诞喜剧感冲淡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挖了一大坨,豪迈地往自己脸上抹:“好!糊它个面目全非!冯太后烈火焚身也能活下来,就看谁压得住谁!”
两个在娱乐圈沉浮多年、见惯风雨的女人,此刻顶着一脸血红狰狞的“赭面”,在雨夜的客厅里像两个女巫般对坐,互相指着对方大笑。
泥膏渐渐干涸,紧绷着脸皮,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戴上面具般的勇气。
而此刻,片场那冰冷的太华殿上,陈息脸上精致的妆容下,仿佛还残留着那夜血红泥膏带来的紧绷感和叶荣话语里的滚烫。那股被精心攒起来的气,在胸腔里奔涌、燃烧!
她就要用绝对的实力和无可匹敌的气场,将所谓的女演员困境狠狠踩在脚下。
千百年前,那个女子父丧家破,以罪臣后代的身份没入深宫,于掖庭幽暗中挣扎求生,却凭借过人的聪慧、隐忍与机遇,自微末罪奴步步攀升,最终登上皇后宝座,完成了惊世逆袭。丈夫文成帝驾崩后她毅然决然投身烈火殉夫,以惨烈方式彰显忠贞,在濒死之际被救回。
作为献文帝的养母尊为太后,却因政见不合、权力争夺,与日益成长的儿子展开惊心动魄的母子权斗,宫廷暗流汹涌。到矛盾激化至不可调和,她为保自身权位与政治理想,不惜以雷霆手段废黜献文帝,再度临朝听政,尽显政治手腕之冷酷决绝。
待到她二度执掌乾坤,以无匹魄力推行划时代的太和改制,力主汉化,迁都洛阳,颁俸禄、行均田、立三长,为北魏鼎盛与民族融合奠定坚实基石,并倾力支持开凿云冈石窟,以无上佛国寄托政治理想与精神信仰,令石佛承载其不朽功勋与时代精神。最后她精心培养与教养孙儿孝文帝拓跋宏,虽掌重权却为其铺就明君之路,将政治智慧与改革宏图深植其心,成就一代雄主。
而今日,她要让冯太后的铁血与智慧,在她身上再次得到最完美的诠释,也成为她破开一切桎梏的利刃。
石佛在侧,太后威临,让这《云冈》的片场,回荡着一个名字——
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