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宾馆房间里。
视频那头的叶荣,瞬间石化。脸上的兴奋、激动、得意……所有表情瞬间凝固、碎裂,只剩下一种见了鬼般的惊恐。她那双总是精明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机都差点拿不稳。
“我……我的祖宗啊!”叶荣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慌,“你疯了吗?!你在哪?!房间安全吗?!你……你你你……”
她语无伦次,惊恐地左右张望,仿佛夏澈随时会从屏幕里钻出来。“你看清楚!窗帘后面有没有东西?床头灯!检查底座!还有插座孔!卫生间!马桶水箱盖掀开看看!我的天!阿息!你是不是被东北的冷风吹傻了?这种话能乱说吗?那是夏澈!夏澈啊!”
看着屏幕里叶荣那副如临大敌、吓得魂飞魄散模样,陈息满腔的憋闷和火气,突然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嗤”一声,泄了个干净,紧接着是难以抑制的、爆笑出声的冲动。
“你还笑?!陈息!你给我严肃点!”叶华荣又急又气,脸都白了。
陈息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屏幕里好友那煞白的脸,又想起楼下夏澈那张波澜不惊、只会说“尽量”的俊脸,那股子邪火倒是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和一丝被叶华荣的过度反应取悦了的恶趣味。
“好啦好啦,”她摆摆手,语气轻松了不少,甚至还带着点促狭,“瞧把你吓的。是会扔黄浦江还是沉马六甲?亏你想得出来。我开玩笑的嘛。” 她走到床边坐下,晃着腿,故意拖长了调子,“再说了,就算他真有……那什么……也、不、关、我、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尤其字正腔圆,带着赌气的撇清,仿佛能把楼下的憋屈彻底甩掉。
叶荣看着屏幕里陈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样子,简直要背过气去。
她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又扫视了一圈自己确定安全的房间,才喘着粗气,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镜头:“陈息!我警告你!在东北给我好好拍戏!管住嘴!再乱说话,我……我就把你的丑照卖给营销号!”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选几张好看的自拍发过来安抚粉丝!要笑着的!元气满满的!不准再提什么隐疾!想都不准想!”
陈息对着屏幕做了个鬼脸,在叶华荣抓狂的咆哮声中,笑嘻嘻地挂断了视频。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暖气嗡嗡作响。窗外,东北的夜幕彻底降临,寒风呼啸着拍打窗户。
陈息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车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尽量……”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撇撇嘴,最终还是点开了相机,对着镜头,努力挤出一个叶荣要求的、元气满满的“营业式”微笑。
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勾起的、微小却执拗的胜负欲。
一股火焰在陈息胸膛内熊熊燃烧,她睡也睡不着,便又翻开剧本和人物小传熟悉故事。
这次故事落在东北长滨,一家大型国营钢厂。
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一路讲到九十年代末,改革开放、国企改制,时代翻涌。镜头对准的是劳模宋卫国和妻子李桂芬一家三代,工人家庭的沉浮冷暖、坚韧生根。
她演的是宋家小女儿,宋晓芸。
她是家里的“老疙瘩”,意外得来的。大哥宋建国顶替父亲进了钢厂,大姐宋晓芳早早嫁了厂里的技术员。只有她,没被寄予厚望,长成了一个聪敏、倔强、心里藏火的姑娘。
她和厂里别的孩子不一样。不爱扎堆,爱看书,偷摸读伤痕文学、朦胧诗,向往外面。对父辈“铁饭碗就是一切”的老理,天生怀疑。性子像父亲一样耿直倔强,常和父亲顶嘴,骨子里那点文艺梦,又像母亲李桂芬年轻时,厂宣传队台柱子的样。
在这封闭的厂区大院,她这点“不一样”显得格外扎眼,不安分。
小时候,她逃学工劳动,溜去市图书馆看书,被父亲揪着耳朵拎回来。
饭桌上,她一句“为什么大哥成绩不好也能顶班,我成绩好反而没出路?”,就能掀翻一桌饭。眼见大姐为家庭牺牲学业,她心里对既定女性命运的那点恐惧和反抗,烧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