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外几丛翠竹被雨敲打得簌簌作响。轩内空空,只有几张光洁的石凳。两人在靠边的石凳坐下,雨帘在眼前垂落,将庭院框成一幅湿漉漉的水墨画。
“其实这些公主们的故事,大多藏在史书的夹缝里,像这雨里的竹叶影子,模糊不清。”陈息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她抱着膝盖,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雨幕,看到了紫禁城深宫重重帘幕后的身影。“我演纪录片前要准备很久,每一次准备,都要钻进故纸堆里,像考古一样,一点一点把她们从‘某某之女’、‘某某之妻’的身份后面挖出来。平阳的军容整肃,高阳的离经叛道,玉真的风流恣意……她们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封号和几笔带过的婚配记录,她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过炽热情感,有过挣扎,有过无奈,也有过自己的光芒,哪怕光芒被深宫高墙和史笔遮蔽了大半。”
雨声淅沥,敲打着竹叶,也敲打着轩内的寂静。
夏澈静静地听着,伞搁在一旁,雨水的气息混合着竹叶的清新和陈息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萦绕在鼻尖。
“有时候觉得,”陈息转过头,看向夏澈,雨水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像碎钻,“如果我不做演员,说不定会去做个博物馆的解说员,或者档案馆的研究员。”她笑了笑,带着点自嘲,眼神却异常认真,“专门讲这些藏在夹缝里的女性故事。哪怕只能多让一个人知道,多让一个人记住她们不只是谁的附属品,她们也曾那样努力地活过、爱过、挣扎过……这就挺有意义的,对吧?”
她的声音在雨声竹韵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直直撞到了夏澈的心里。
恍惚间,他耳边似又响起外祖母的教诲。
“澈儿,你一生汲汲以求的那些,功名、地位、财富,哪一样是你的祖辈未曾拥有、未曾经历过的?我们家的先祖是吴越王,几人能及?太祖父是前清翰林,官至武英殿大学士,学问声望一时无两,你祖父是开国元帅,盖着国旗入土,又是何等哀荣?你外祖父更是弃家业于不顾,成为飞虎队一员,最终血洒长空,叫我同时拿到红场勋章与白宫自由勋章。但这些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是时代扬起的尘埃。它们来了,又走了。最终能沉淀下来的,是什么?”
老人家的声音温和却洞穿岁月:“我辈一生,最重要的不是去追逐那些浮光掠影的拥有,而是去体悟这人间的至情与至乐。即便你将来要寻一个心爱之人成家、养育子女,那也绝不仅仅是为了给夏家、钱家延续香火。那首先,是为了你自己,为了让你在这短暂的一生里,能深切地体验爱与被爱的滋味,能感受为人父母的责任与欢欣,能经历那最平凡烟火里、最真实饱满的人间喜乐。这才是生命予你我,最珍贵的馈赠。”
他深深地看着陈息。目光沉静,像庭院里被雨水涨满的池塘,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和身后摇曳的竹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像雨水滴落在石阶上:
“那现在,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得像一个郑重的承诺,“恪靖公主,康熙四女,郭络罗氏所生,在漠北主持互市,调和蒙汉,有海蚌公主之实权美誉。” 他复述着她刚才提及的点滴,末了补充道,“你想让更多人记住她们。”
陈息微微一怔,随即,一抹真正的、带着暖意的笑容在她唇边绽开,比蜜粉扫过的脸颊更生动。她没想到他真的听进去了,还记住了细节。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转过头,重新看向雨帘外的翠竹。
雨似乎更急了些,敲打竹叶的声音密集起来,沙沙沙,像无数细小的掌声。
夏澈也没有再说话。他拿起搁在一旁的伞,重新撑开,将两人更妥帖地笼罩在这方小小的、只属于雨声、竹影和历史低语的静谧天地里。
伞沿流下的雨水,在他们脚边的青石板上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无声地流淌着。
“夏先生也是二十五岁么?”她突然转头,直直看着他。
夏澈似乎有点讶异,但旋即就微笑点头。
陈息不再说话,她想起当年和叶荣去真武庙游玩,墙上金榜写着不同年份出生的属性。
那时候两个女孩雀跃地搂住彼此的手,“我们是同一年生,我们都是涧下水诶。”“好妙好妙,和你同流,我再愿意不过了!”
此刻她用余光细细描摹他的轮廓,心中轻声说——
你也是我愿意同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