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地在远离现代设施的牧区,辽阔的草原深处,一切准备就绪后,《草原法槌》剧组最先铺开的,是属于小演员的篇章。镜头追逐着那个眼眸清澈、带着一丝怯生却难掩坚韧的小女孩,讲述着敖德巴拉法官她生命最初的烙印。
陈息坐在导演监视器旁的小马扎上,目光穿透屏幕,牢牢锁住扮演幼年自己的小演员。她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小脸脏兮兮的,被挤在角落,眼中是巨大的茫然和对未知的恐惧。
1959年至1961年,那是新中国史册里凝重的一页。灾祸、饥饿席卷全国。上海、江苏、浙江、安徽等地的孤儿院里聚集了大量孤儿,这些孩子普遍营养不良,面临疾病和死亡威胁。
当时负责妇女儿童工作的康克清同志,心里牵挂着这些孩子,夜不能寐。在B市的一次会议上,她遇到了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政府主席乌兰夫,请他帮忙支援些奶粉。
乌兰夫连声答应,但他想,送奶粉能解决孩子多长时间的问题呢?他提议把孤儿接到内蒙古自治区来,转送给当地的牧民收养。他们把这个想法汇报给周总理。周总理欣然同意,并一再叮咛:“要把工作组织好,把孩子安排好!”
1960年,来自上海、常州等地保育院里的孤儿,前前后后,差不多有3000名,他们坐上一列列北上的火车,跨越大半个中国来到内蒙古。“接一个,活一个,壮一个。”乌兰夫的指示简明果断。内蒙古自治区卫生厅牵头,安排人力、财力,部署接运孩子。凡有接待孩子任务的盟、旗,立即成立保育院,在孩子到来之前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敖德巴拉就是其中最动人的一朵花。
她小时候不幸有一条腿得了骨结核,收养她的牧民夫妇卖掉了牛羊、马匹,甚至最心爱的雕花马鞍,给她治病。后来长大后的她骑着枣红小马,跑遍锡尼河东苏木的三千多平方公里土地,为居住在那里的2500多口人服务,同时她又是活档案,五百多户牧民的家庭状况,她心中都有一本账,用汉语、蒙古语、鄂温克语、达斡尔语,搭建沟通的桥梁。
镜头切到草原站台,一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将小娜抱起,牧民阿爸布满风霜的脸庞上,笑容像草原初升的太阳般纯粹炽热。
陈息看着,眼皮渐渐沉重。片场的风声、牧羊犬的吠叫、远处剧务的吆喝都模糊了,她仿佛真的置身于那列摇晃的火车,冰冷的铁皮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然后,是那双大手带来的、几乎烫伤灵魂的暖意。她像在梦中经历着那份巨大的颠沛与救赎。
醒来时,她睫毛上竟沾着一点未化的霜花,眼神空茫了片刻,才缓缓聚焦在远处苍茫的地平线上,仿佛灵魂刚从六十年前的时空跋涉归来。
镜头一转,小娜躺在蒙古包毡毯上,左腿肿得吓人,小脸烧得通红,骨结核病发的痛苦的呻吟细若游。镜头外,是养父母阿爸阿妈压低声音、带着哭腔的争执,然后是阿爸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再回来时,手里攥着钱,却不见了他最心爱、视若珍宝的那副祖传的雕花马鞍。小演员的表演真挚,将病痛和懵懂中感知到的家庭巨变演绎得令人心碎。
陈息看着,左腿似乎也隐隐作痛起来。
午休时,她靠在道具马鞍堆旁假寐,立刻坠入梦境。
她成了小娜,清晰地感受到左腿骨髓里钻心蚀骨的、永无止境的寒痛,痛得她浑身冷汗。更痛的是,她看到阿爸佝偻着背,将心爱的马鞍递给陌生的商人,那马鞍上精美的雕花在阳光下刺得她眼睛生疼,比腿痛更甚的是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愧疚,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是被自己压抑的啜泣惊醒的,醒来后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按着左膝上方,久久无法回神,看向养父母演员的眼神,充满了复杂到化不开的感恩与痛楚。
拍摄顺利,几天后已经换了一个年纪大些的演员扮演十岁的小娜。这时候她已经能利落地翻身上马,左腿的动作虽不如右腿灵便,却带着一种独特的、与马匹融为一体的韵律。
她骑着那匹神骏的枣红小马,第一次独自出发,去往遥远的牧点。
广袤的草原在她面前展开,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眼神里有紧张,更有种初生牛犊般的勇气和属于这片土地的归属感。
这天,陈息在片场转场的吉普车里打盹,吉普车的轻微颠簸在梦中化成骏马驰骋的节奏。
她感觉自己就是那女孩,□□的枣红马温热有力,草原的风带着青草和牲畜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平方公里不再是地图上的数字,而是切肤感受到的无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