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独具慧根的初中生，生理发育和内在灵魂也都以稚嫩为主体，他们总有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梦。再幼稚天真的大学生，在刻板的管理体系下也难免沾点圆滑，他们虽能保持着浓足的青春气息，但在人生选择上不得不考虑的更加现实。

对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高中时代虽然早晚自习都很困，作业永远写不完，数学拿命也学不会。但却是极为珍惜，既能拥有明确的理想抱负，为之付诸努力，又能脱离实际生产，逃避生活奴役的美好时段。其中高二，十七岁又是最为巅峰的一年。

这并不适用于时析理和林翊。时析理天资得天独厚，又因读书良多，生性敏锐，沉默寡言，因此无论心境还是实际行为，他在初三下半段就已进入到普通人的巅峰状态。

无独有偶，林翊天真开朗的同时，深受家庭的毒害磨炼，他也在初三下半学期早早开智，认清了自己的星途，为之付出血汗。此外，终日在林海洋的统治下夹缝生存，他察言观色的能力不输时析理的敏锐。又因天性纯良，虽历经百难，但在对美好夙愿的信仰上，林翊要更胜时析理一筹。

林翊终生愿意相信总有一天人类会彻底结束战争，林翊终生愿意相信总有一天每只小猫都能幸福平安。

两份少年心气不仅比普通人早启动近两年，更是终身都未消退，这又是多方共振的结果：林翊和时析理的骨血中一直保持着探索、奋斗的精神，因时丰年的存在，他们在人生选择上无需考虑太多现实利益，因此又留存了天真。二者结合相得益彰，时析理和林翊在一生的发展上可谓四根清净，八风不动，不唯利是图反而误打误撞闯出一片江山，这是上苍对丧母婴儿和顽抗少年的回报垂怜。

都是后话，林翊低头精打细算着生活费来给时析理买生日礼物时，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竟一帆风顺了。

这是学期的首节班会，老张矗立在讲台上，唾沫横飞，水淹八荒。前排同学低头埋进书立，内心大声质问千年前大禹治水时为何没把老张这头妖精收走。

“唉。”林翊圆润光滑的指尖绕过发尾，将头发绕着修长的指节扭成圈状。他默默地轻叹换来坐于正前地周文多的回首回眸。

新学期，老张重排了座位。时析理原地不动，仍在班级右侧后门旁，而林翊被放到了班级靠左墙的第三排，正前方恰好是周文多同志。

这和异班恋也没区别了。

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在低空划出弧度，周文多的信息从前方扔来。林翊思路被断，他低头抬眼瞅了眼讲台上的老张，见他仍沉浸在自己的激情澎拜中，便小心翼翼打开屡平，歪歪扭扭十个大字赫然纸上：

他又不在，你在娇喘什么？

林翊目瞪口呆，如遭雷击，缓神半天才意识到周文多是在说自己刚刚因拿不定礼物主意叹的气。

这个嘴亏能吃？

林翊撕下张干净的作业纸，将其裁成四分之一，动作细小无声。而后他奋笔疾书：

我挑不准给时析理的生日礼物叹气而已。

林翊本想用一个“他”字代替时析理的全名，但落笔又觉得太暧昧了。

不顾同桌孙涵瑶疑惑的眼神，林翊从桌下戳了戳周文多，将新写的纸条递了过去。

周文多拿到纸条后伏首写了不到十秒就又扔来，他竟然没再嘴贫，反而要出主意：

你挑了哪些礼物？我看看。

班会无聊，老张声音洪亮，也自学不进去，林翊索性玩起来纸条游戏，他将自己的备用计划和心路历程一一写下：

①想给他买颗星星命名，结果是纯商业行为，没意义。

②想给他买个更好的天文望远镜，根本买不起。

③Steam的游戏库想玩的他都有。

④买鞋买电子产品都不算用心，而且一样买不起贵的。

⑤想别出心裁送瓶香水，但我不懂香水。

大头，送礼者该送受礼者喜欢的，或买不起的，但问题是他既没什么喜欢的，也不缺钱。

林翊尽数写下，趁老张不注意将传递纸条的手段故技重施。周文多拿到后默默邪魅一笑，他干脆利落地写道：

你送自己算了。

写完的周文多幻想了下林翊看完后气到面红耳赤的模样，暗自欣喜。周文多又将抛物，身边一声呵斥传来，将他吓的不行。

“周文多！林翊！”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

老张老奸巨猾，这些小手段能逃脱他的法眼？此前他一再忍让，没想到这两个学生不知好歹，在自己眼皮底下玩的起劲。

他边说边冲下讲台，林翊和周文多被吓到心胆俱裂，周文多见大事不妙，危机之际忙要销毁证据，却被老张以超光速抢走。

整套行动在电光火石间发生，纸条起初也不在手，林翊自然没有干扰老张执法的技俩。此外他们的座位靠墙，老张抢走纸条后直接掉头，若起身阻止，那么和班会上以暴力威胁班主任也无区别。

两人只能呆滞地目送老张渐行渐远，甚至被吓到忘记祈祷。后排的时析理不知所以，但并未多虑，他已对老张的人格和师德有了大致把握。

在这种小问题上，老张最多——

最多借机杀鸡儆猴，但采用的方式不会侮辱学生人格、刻意责罚。

“你们竟敢在我讲班会时传纸条！”

“那就别说我侵犯你们隐私了！”

“我给大家读读林翊和周文多都说了些什么。”

老张似在怒斥，其实心想两个男生也说不了什么，但为保险起见，他还是先讲纸条打开极速扫视了大概内容。

看起来是些无关紧要的礼物罗列，送礼对象也是兄弟之间，应该不涉及什么隐私。

那正好借题发挥，彰显自己资深教师的功力。

林翊闻言愁眉苦脸，他气到踢了一脚周文多的椅脚，而后不顾全班凝视，转头回眸，对着时析理做了个塞住耳朵的动作。

“不！许！听！”

林翊做出口型，正望着他的时析理嘴角翘起微妙的弧度，他抬头挺胸，坐的更加端正，似是翘首以盼。

林翊无奈，捂头趴在课桌上。周文多自认理亏，事态因他败露，纸条也没守好。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周文多保护朋友的本能爆发，他骤然生出一股傲人血性，不顾课堂纪律，猛对老张出言道：

“老师！这样不好！”

在本身不占理的时候以下犯上，此乃下下策。老张立马一惊，周文多平时是品学兼优的学生，此刻应该立正挨打才对，怎会过激反驳？

此举直接威胁到他的威信，小纸条上的内容更是非要公开处刑不可了。他怒视周文多一眼，这次带了点认真，周文多刚刚才生出的恢弘伟岸的人格和无所畏惧的勇敢轰然坍塌，他将大头扎进臂弯里，不敢见证这残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