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员们三五成群,边吃边大声说笑,抱怨天气、工钱和苛刻的工头。黎煜溏和陈濯混在排队打饭的队伍末尾,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打好两份看起来黏糊糊的炖菜和硬面包,他们找了个靠近门边、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黎煜溏小心地把眼部胶带掀起一点,小口啃着面包,耳朵却竖着收集信息。
“……听说没?底舱那批湿货,差点出岔子。”邻桌一个压低的嗓音传来。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另一个声音警告,“工头说了,谁再多嘴,扔海里喂鱼!”
“我就说说……那箱子是真邪门,搬的时候好像……里面有东西在动?”
“动个屁!是你小子腿软眼花!赶紧吃,吃完去换班,今晚得把那批货转移到3号舱,明天一早到青湾港就有人来接。”
青湾港!
黎煜溏和陈濯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是临港,是个没听过的小港口,而且明天一早就到!机会!
两人随着人流离开食堂。陈濯观察着通道指示牌和船员走向,很快锁定了一条通往下层甲板的通道。
越往下走,人越少,海风的气味越重。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水门,虚掩着,外面传来海浪拍打船体的哗啦声。
陈濯示意黎煜溏放轻脚步,小心地推开门。
外面是船尾一片相对开阔的甲板区域,堆着一些缆绳和帆布,几艘救生艇和一只小型机动工作艇用绳索固定在支架上。天色已近黄昏,海面一片深蓝,远处隐约可见陆地的轮廓和零星灯火。
青湾港快到了。
“就那艘小工作艇!”黎煜溏眼睛一亮,指着那只看起来有些旧但还算完整的小艇。
陈濯迅速检查了一下小艇的状况和固定方式。“绳索是活扣,能解。油表显示还有半箱,够开到岸边。但是,”
他看向黎煜溏:“一旦解缆,很快会被发现。我们必须等船再靠近港口一些,利用港口船只进出、灯光混乱的时机。”
“明白!潜伏等待,然后溜之大吉。”黎煜溏摩拳擦掌,躲到一堆缆绳盘后面,再次检查自己的伪装。
陈濯在她旁边蹲下,目光紧盯着越来越近的港口灯火。“保持安静。”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货轮速度放缓,鸣响汽笛,缓缓转向,驶入港口的航道。周围开始出现其他船只的灯光和鸣笛声,码头上装卸机械的噪音隐约传来。
就是现在!
陈濯如同猎豹般窜出,迅速而无声地解开小艇的固定绳索。黎煜溏紧跟其后,手忙脚乱地爬进小艇,差点被过长的裤腿绊倒。
“坐稳!”陈濯低喝,熟练地发动小艇引擎。
“嗡”引擎发出不算太响的轰鸣,在嘈杂的港口背景音中并不突兀。
小艇如同离弦之箭,从货轮巨大的阴影中窜出,划开幽暗的海面,朝着灯火阑珊的码头侧方一片看似废弃的小栈桥驶去。
黎煜溏回头望去,海丰号庞大的船体正在缓缓靠向主码头,似乎无人注意到这只溜走的小虫。
小艇顺利蹭到破旧栈桥边。两人跳上岸,回身用力将小艇推离,让它随波漂远。
昏暗的废弃栈桥被浓重的鱼腥味和铁锈味笼罩,黎煜溏抬手扯下松脱的毛巾,又撕去脸上那圈看着可笑的眼部胶带,迎着风,大口大口地吞吐着这份不算清新、却来之不易的自由空气。
她转过身看向陈濯,只见他也放下了遮脸的毛巾,脸上没什么波澜,唯有眼神里的锐利淡去了几分。
黎煜溏拍了拍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橘红色工作服,又指了指陈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狼狈模样,咧嘴道:“现在这造型,走在青湾港的街上,谁见了不得说一句是逃难的修船工?”
陈濯垂眸扫了眼自己,视线又落在黎煜溏反穿的工作服后背上,那“海丰维修”四个字早已糊成一团。他沉默两秒,给出一句精准的评价:“不,是两个被船厂开除的维修工。”
黎煜溏毫不在意:“维修工就维修工。走,陈师傅,先去搞点正常衣服,再联系你那位已故的老板。青湾港,我看风水不错,适合重新开局。”
二人相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言语,转身便踩上码头湿滑的地面,朝着远方港口镇子那片氤氲着喧嚣的灯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