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里那道一直跌跌撞撞闪避的身影,忽然毫无预兆地改变了方向。
不是向栈桥外,不是向海里。
是朝着她藏身的这团破烂渔网,猛扑过来!
风雨和海浪的咆哮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扭曲。她看见替身兄湿透的额发下,一直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隔着昏暗的光线和飞溅的雨水,极其短暂且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位置。
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求助,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决断。
黎煜溏顿感不妙!
“你……!”
惊呼只来得及滚出一个音节。
替身兄冲过来的势头太猛,完全不像一个被捆着手脚的人。更像是蓄谋已久,计算好了角度和力道。甚至手还被反绑在身后,而是直接用肩膀和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撞向她蜷缩的渔网堆。
“你不要过来啊!”
心底的尖叫被腥咸的海风和剧烈的撞击闷在胸腔里。
腐朽的渔网被这记冲撞彻底扯烂,生锈的铁桶哐啷啷翻滚。天旋地转。湿滑的木板在身下消失。冰冷无边无际的黑暗兜头罩下。
是海。
噗通!
噗通!
几乎是前后脚,两声沉重的落水声被狂风巨浪吞噬。
刺骨的冰冷像无数根钢针,瞬间穿透单薄的衣衫,扎进皮肤,攫住血肉,狠狠攥紧了心脏和肺叶。黎煜溏猛地一抽,差点直接呛进一大口咸涩腥苦的海水。
所有的声音都在入水的刹那变得模糊遥远。绑匪的叫骂,风雨的呼号、海浪的拍击,好像还有似有似无的枪声,都隔了一层厚重涌动的水幕。
只有自己耳边咕噜噜的水泡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闷响,无比清晰。
身体在失控地下沉。
黑暗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捆住手腕的绳索此刻成了最恶毒的拖累,让她连最基本的划水动作都做不出来。肺里的空气在急速消耗,冰冷的窒息感顺着气管爬上来。
完了……
混乱绝望的念头还没成形,一只手臂突然从侧后方有力地箍住了她的腰。
是替身兄!
他竟然挣脱了绳索,在水里稳住了身形,并且靠了过来。隔着湿透的衣物,也能感受到那手臂传来的力量。
他把黎煜溏往上托,自己也奋力蹬水,试图带着她一起浮向水面。
黎煜溏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并非抗拒,而是溺水者濒死的反应。但随即强迫自己僵住。不能乱动,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在消耗两人宝贵的体力和氧气。
“哗啦!”
两人的头终于破开水面。
狂风暴雨立刻重新攫住了他们,比水下更嘈杂,更无情。咸湿的雨水和海浪劈头盖脸地打来,几乎睁不开眼。黎煜溏大口喘息,呛咳着,贪婪地吞咽着混杂雨水的空气。
栈桥上的混乱并未平息,反而因为他们的落水更加喧嚣。手电光柱胡乱地扫过漆黑翻涌的海面,绑匪的怒吼隐约传来:
“在那儿!海里!”
“妈的!快捞上来!死了就不值钱了!”
“船!让船靠近点!”
那艘破旧渔船的轮廓在雨幕中晃动,似乎试图调整方向。
替身兄的手臂依然紧紧箍着她,他在剧烈喘息,胸膛急促起伏。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被风雨扯得破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
“低头……憋气……跟着我!”
说完,根本不给她反应时间,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她猛地向下一扎。
再次没入令人绝望的黑暗和冰冷。
但这一次,黎煜溏感觉到了一点不同。在入水前那电光石火的瞬间,她似乎瞥见替身兄手腕处,有什么微弱的反光一闪。
替身兄在试图割断黎煜溏的绳子。
身体被他带着,在暗流涌动的海水中,朝着与栈桥灯光、与那艘渔船相反的方向,艰难地潜行。
每一次上浮换气都短暂而危险,必须避开扫射的光柱。海浪无情地推挤拍打,体力在飞速流失,寒冷正一点点吞噬意识和知觉。
黎煜溏只能被这个陌生人拖着,在冰冷与黑暗的深渊边缘奋力挣扎。
栈桥上的喧嚣和渔船上摇晃的灯光,正在被翻涌的黑色波涛和如注的暴雨,一点点拉远,模糊,直至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