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渐起,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寒,吹动了瞿明阳颊边未干的泪痕,也让她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张佳乐立刻察觉了,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低声问:“冷了?”
“嗯,有点。”瞿明阳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进屋吧。”张佳乐松开她,却依然牵着手,“夜里风凉,你穿得单薄。”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谷中弟子样式的绯色衣裙上,心里明白这大概是邹远或者哪个女弟子临时找给她的,不算厚实。
两人牵着手走回侧院主屋,屋里已经点起了灯烛,比廊下更暖和一些。张佳乐顺手关上了门,将寒意隔绝在外。
“你的大氅,”瞿明阳指了指屏风旁挂着的那件绾色、领口镶着白色柔软皮毛的厚重外氅,“披上吧,你刚才在风口站了那么久。”说着,她自己走到衣架旁,取下一件藕荷色的厚绒滚边小披肩,松松地搭在肩上。
张佳乐从善如流,拿起大氅披上。柔软的毛领触到脖颈和下颚,带着他自身的一点体温和熏香气息,暖意瞬间包裹上来。他转头看向瞿明阳,她也系好了披肩的带子,暖色的披肩衬得她脸颊还残留着些许红晕,泪眼洗过的眸子格外清亮。
两人对视一眼,明明昨日已同床共枕,此刻在温暖明亮的室内,却莫名又生出几分微妙的不自在和一丝心照不宣的期待。昨日是心疼与担忧盖过了一切,今日尘埃落定,那些被强行忽略的悸动便悄悄探出了头。
“那个……你先坐,我去看看炭盆。”张佳乐移开目光,走向角落的铜炭盆,里面炭火将熄未熄,他熟练地拨弄了几下,添上两块新炭。
瞿明阳“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随手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话本,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张佳乐移动。
心跳好像又快了点。
张佳乐弄好炭盆,走回桌边,在她对面坐下。温暖的空气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也将两人之间那点无形的薄雾烘托得更加暧昧。
一时间,谁也没开口,烛火噼啪轻响,映着两人安静的侧影。
最终还是张佳乐先打破了沉默,他手臂搭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笑意看向她:“还看话本呢?眼睛不累?”
瞿明阳这才发现自己还捏着书,有些窘迫地放下:“没……随便翻翻。”
“哦——”张佳乐拖长了音调,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着淡粉色的脸颊和耳垂上,故意问道,“那怎么脸还这么红?炭火太旺了?”
瞿明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触手微烫。她抿了抿唇,避开他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神,强自镇定道:“嗯,是有点热。”
“热吗?”张佳乐眨了眨眼,一副无辜的样子,“我觉得刚好啊。是不是披肩太厚了?要不……”他作势要伸手,“我帮你解开?”
“不用!”瞿明阳立刻往旁边缩了缩,按住自己的披肩带子,脸颊更红了,瞪了他一眼,“你……你别闹。”
她这一瞪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因着眸中未散的水光和脸上的红晕,显得格外生动。张佳乐看得心头一荡,那点逗弄的心思更盛,却也知道见好就收。他低低笑了两声,不再紧逼,只是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
“好,不闹。”他声音放柔了些,“那我们说说话?”
瞿明阳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心跳得厉害,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里的鼓动,她胡乱点了点头:“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好。”张佳乐依旧维持着托腮的姿势,这个动作让他少了几分谷主的威仪,多了几分慵懒随性,甚至有点可爱。
灯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勾勒出他优越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和微微含笑的唇线,那件毛领大氅衬得他肤色如玉,整个人像是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太好看了。
瞿明阳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念头,她慌忙垂下眼,盯着桌面木头的纹理,试图转移注意力,可视线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嗯……”张佳乐似乎真的在认真想话题,“说说你在遇到我之前游历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或者,可怕的?”
瞿明阳定了定神,顺着他的话想了想:“有趣的事不多。大多是采药赶路。”她顿了顿,“可怕的……遇到过山匪。”
“哦?”张佳乐来了兴趣,“那你怎么应对的?用药?”
“嗯。”瞿明阳点点头,提起自己擅长的事情,语气自然了许多,“对付山匪,用一些能致幻或麻痹的烟雾弹,趁乱脱身。”
“你很厉害。”他由衷地说,“一个人行走江湖,不容易。”
“也还好。”瞿明阳淡淡道,随即抬眼看他,“你呢?你从小在百花谷长大,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我啊……”张佳乐想了想,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怀念,“小时候调皮,总想着溜出谷去玩。有一次,我和孙哲平,我们俩偷偷摸到后山,想去掏一窝据说特别罕见鸟蛋。”
“然后呢?”瞿明阳被勾起了好奇心,微微睁大眼睛。
“然后……”张佳乐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那鸟窝筑在悬崖边一棵歪脖子松树上。我自告奋勇爬上去,结果脚下打滑,差点摔下去,是孙哲平死死拽住了我的脚踝。蛋没掏到,我挂在半空晃悠,他在下面憋得脸通红。最后还是巡逻的师兄发现,把我们俩拎了回去,一人挨了十下手板,关了三天禁闭抄谷规。”
他说得绘声绘色,瞿明阳听得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想象着少年张佳乐挂在树上、孙哲平在下面死命拽着的滑稽场景。又想到打手板时的样子,便抓过张佳乐的手细细观察。
温凉的触感传来,张佳乐一怔,低头看向两人交叠的手。瞿明阳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纤细,指尖微凉,他反手将她的手握住,掌心相贴。
瞿明阳没说话,却纵容着他的动作。
张佳乐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然后顺着她的手指,一根根抚过去,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珍视。
瞿明阳感觉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热,心跳又开始不稳。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他抚弄自己手指的拇指上,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是很好看的手型。
但离得近了,便能清晰地看到,他手指内侧,尤其是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和靠近指根的侧面,有着许多细长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的疤痕。
有些已经很淡了,只留下浅浅的印子,有些还能看出透着一丝极淡的血粉色,像是曾经被极锋利的东西反复划伤又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这是常年练习暗器留下的吧?飞镖、钢针、各种细小锋利的暗器,在高速发射和回收时,稍有不慎就会割伤手指。日积月累,便成了这些细密的伤痕。
她想象着年幼的张佳乐,或许在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年纪,就已经握着冰冷的暗器,在训练场上反复投掷、回收,手指被割破,流血,结痂,再割破……直到练就如今这精准无比、绚烂致命的“百花式”。
那些看似轻松写意、华丽绽放的暗器雨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枯燥练习和这些深深刻进皮肉里的印记。
心里那点悸动被一股更柔软、更酸涩的情绪取代,她握住他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疤痕,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了他。
张佳乐感觉到她的动作,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手:“……没什么,都是旧伤了。”
瞿明阳却握紧了没放,抬起眼看他,眸子里映着烛光,亮晶晶的,带着心疼和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练了很久吧?”她问,声音轻轻的。
张佳乐看着她专注的眼神,心里那点不自在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被珍视的熨帖。
他笑了笑:“嗯,从小就开始练。一开始总控制不好力道和角度,手上、胳膊上经常挂彩。师父总说,暗器是‘百兵之贼’,玩得好是艺术,玩不好就是自残。还好,我大概是有点天赋,没真把自己搞残废。”
他说得轻松,但瞿明阳能想象其中的艰辛,她低头,继续用指尖轻轻描摹他指间的伤痕,从指根到指腹,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抚平那些过往的伤痛。
她的指尖微凉而柔软,划过旧伤时带来一种奇异的痒意和暖流,一直钻进张佳乐的心里,他任由她动作,目光却无法从她低垂的侧脸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