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阳,你上次说的都是真的?”
程溥阳怔了怔:“什么?”
“你啊,准星儿啊!”罗贝贝把大拇指探出桌沿,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旁边那位正忙着大改他的速写的家伙,笑道,“毅行时你跟我说你喜欢林准,该不会是开玩笑?”
程溥阳没想到,她会当着林准的面把这事儿抖出来——那天他诚然是这样对她说的,回答只有简单明了的“Bingo”,话音里带着程氏俏皮,怎料她竟当了真,非得寻机会证实清楚?
罗贝贝本来不跟林准在一个大班,现在在同一堂课上遇见,十有八九是她学着程溥阳调整了课表,非要跟六班这几位声名远扬的“巨头”吃一碗饭喝一锅汤。
罗贝贝像现场抓获了小三和交际花私会似的,这会儿更得意了,杵在两人中间,恨自己学不会变色龙两只眼睛看不同地方的本领,只得先瞟瞟这个,再瞅瞅那个。
程溥阳慌了神,短短三秒内他已经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万遍“冷静”,却无奈心头那股热焰根本抑制不住,只稍稍瞥了一眼身边若无其事的林准,就烧得如烟花般绚烂张天。
“我当你俩的见证人,”罗贝贝一笑,“程大佬你说在理不?男人就该勇敢迈出第一步,喏,现在火候到了。”
这就是逼他现场表白的节奏。
程溥阳刚才目光落在林准肩头,随即又越过他马甲的缝线落在他的小半边侧脸及落在眉间的发丝……末了又赶紧把头低下了,热浪在他血脉里浓缩成一股混沌的岩浆,随着心跳的节拍,从身体的某个角落暗潮汹涌,逐渐蔓延到四面八方。
他情不自禁地向前挪了挪板凳,而后又扯着外衣边沿使劲儿往下拽了拽——为的是遮住自己的腿根儿,以免某些难言之隐的躁动被身边人捕捉正着。
可惜今天穿的不是那件企鹅先森cosplay服,教室的中央空调开到30°C,外套被他折叠整齐塞进了桌洞,身上的毛衣勉强遮住腰带的锁扣,仅此而已。
可惜林准那神经大条的小毛头,自始至终都毫无反应,甚至压根儿没听见烈焰红唇在这咕哝了些什么。这家伙右边是寇小跟班,再往右是魏真元。他耳朵贴在桌子上,视线切过他俩的鼻尖,而后忽然童心大发,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腰板,径直越过寇宇的后颈,迅雷不及掩耳地在魏真元手机屏幕上一通乱划。
“靠,这局凉了,”魏真元愤愤地骂了一句,而后一把拽住林准的袖口,“姓林的,不作死就不会死,今天的普化作业别想了,妈的!”
林准立刻松开他,转身把寇宇整个笼在身下,像抱一只波斯猫一样捧着他的脸:“小宇你听,皮皮元不要我了,有机和普化作业都算你的,今晚给我我明儿包你早饭钱。”
寇宇回敬了他一张标致的堆笑脸。
那时候程溥阳差点儿就要克制不住,神经里理性部分像是突然得了脑卒中,任凭他用什么惨绝人寰的手段都无法把它强逼出来。心里好像被捅穿了一座白蚁山,成万上亿只活蹦乱跳的六足爬虫在他心窝里瘙痒,强迫那股热流逆着人体的自然构造从胸腔爬上喉结,再探进嘴里。
“准星儿,”他唤道,旋即刻意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他的大名,“……林准。”
“哎,有事说话没事闭嘴,”林准头也不回,继续折腾臂弯里被卡住脖子动弹不得的可怜虫,“写不写?你说写不写?嗯?”
程溥阳盯了他一会儿,忽然改口:“写什么?”
“有机作业,”林准没头没脑地答道,“靠,后天早八的课,明儿个就得上交,寇老弟再写不完我找谁去?难不成找你?”
程溥阳:“……”
他怎么还在抄作业。
林准这句话堪比灵丹妙药,登时把程溥阳溢出口角的热气浇熄了大半儿。没错,他这人就是较真儿,就是眼里容不下林准这样不求上进每天靠抄作业混日子的斯文败类——自己怎么就昏了头,要喜欢这么一个从头到脚没点讨喜地方的毛孩子呢。
程溥阳稍稍有些泄气。
罗贝贝倒先替他着急了。小姑娘一步跨到林准面前,马尾辫梢甩在肩头,食指指着他的鼻尖,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林准,你你你,你长恁大俩眼珠子白瞎了!”
林准才意识到烈焰红唇已经站在他座位面前整整一个课间了。这小家伙自下而上盯着罗贝贝那张妆容精致的瓜子脸好一会儿,把他俩三个半月的恩恩怨怨梳理了一遍儿,思维愣是没往程溥阳身上靠拢。
而后忽然一拍脑袋,心里暗叫一声“糟了”,右手不自觉地伸进桌洞的书包,探入紧贴脊背的隐秘内兜,触到了那封沉眠已久的信。
林准把罗贝贝的信忘了干净。
他捏着那封信度过了整整四十五分钟的课,直到捏住信封一角的手指肚已经沁满汗水,在那小小的一寸空间里濡湿出融融的体温。
书包是尼龙布制作的三层登山包,倘若不放入书本,能盛得下一架折叠帐篷、五包压缩饼干连同三件厚棉袄。故而当林准总算敢于把手抽出来时,窗棂里灌进来的冷风冻得他猛一哆嗦,不出十秒,手背青紫白红五色杂糅,连同棱角分明的骨节和筋脉,在淡古铜色的肌肤上画了一幅浓缩版清明上河图。
程溥阳见了,本能地想把那只手笼在手心里焐热,但冲动总归是冲动,敌不过直男的理性思维。
“喏,旋光异构和卤代烃,把这两章做完,今晚截止,明天课上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