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人就算穿了补丁衣服,背着麻袋篓子,钻进农田面朝黄土背朝天,周身的气质也还属于有钱人;穷人就算衣金银佩容臭,海参鲍鱼燕窝轮番供应,住进四室两厅欣赏齐老爷的名画,内里也还是一穷二白。
林准这山沟沟娃儿就算身在杭州,也还是贫困村出来的苦孩子。
“准准,你可得好好念书,注意保护身体,将来别跟你爹似的,”刘蕾总算把那堆上任租户的“遗物”收拾整饬,坐在床沿上开始给林准上人生大课,“娘还记得,前段时间打扰你晚上休息那回,你跟娘说将来要做‘大主任’,保咱一家健康一辈子哩。”
林准撇撇嘴,把大列巴和两万方便面往床头柜上一丢,自己闷坐在床的那头一声不吭。
“俺长这么大第一次出村子,也不知道‘大主任’是个啥新词儿,反正你是要治病救人赚大钱的料,将来买了房子、娶了媳妇、生了娃,这辈子才算过得自扬……”
刘蕾有个特点——别看这位村妇平时沉默少言,不到该说话的时候半个字儿蹦不出来,挨到陌生人跟前还低声下气讪讪地结巴,真要提到自家人,那张嘴就是座不知疲倦的永动机,一旦开闸就没个停下来的理。
林准在外头瞧着那些俊男靓女,本身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听见亲妈对他的未来擅作主张,替他规划什么“媳妇”“孩子”,不禁气不打一出来,提嗓门嚷道:“妈,您老就甭管了,大道理我懂,可我咋说也是个大活人,对不?”
说罢仔细琢磨了一阵儿“媳妇孩子”,心里忽然泛起了无名的酸涩,涩得他想抬手甩自己一耳光——但他到底忍住了,毕竟面前怒目圆睁的是亲娘,这会子抽自己没准儿隔日就在杭七精神病院躺着了。
林准咬了咬牙,从齿缝里铿锵挤出一句:“将来该做啥、靠啥赚钱吃饭,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
——为我所爱的事业,至死不渝。
少年的戾气、勇气和志气,都像下赌注似的,杂糅在声色之中,糯糯地搅成了一团儿五彩水晶泥。
这已经到了林准的忍耐极限,但刘蕾察言观色的能力显然不如人意,她继续絮絮叨叨地说:“儿啊,你爹这辈子到这程度也算登峰造极了,林家以后得靠你伢争气……”
“妈!”林准急了,“您嘴不累吗?”
“犟?”刘蕾也瞪了眼。
到底是亲妈,拿捏自家儿子的把柄可比那程什么东西准多了。只见刘女士一仰腰扯来林准的书包,拎起来在儿子脑门上方抖了几抖,板着脸命令道:“准准,你期中的考试成绩单呢?拿来。”
林准心里犯了嘀咕,心想人都说上了大学成绩还算个屁,大学这世外桃源不是提升综合能力顺便及时行乐的好地方吗,亲妈坑儿子咋都不带打草稿的。
于是吸了吸鼻子,嘟囔道:“没出呢,不急。”
“胡说!这眼看着要进三九天儿,你那期中考就算挤浆糊也该挤出分数了!”刘蕾早料到他会玩这套,“人家程房东的媳妇说了,他们家外甥考完试就把成绩单打印出来寄家里,你少耍滑头!”
外甥?
是他?
好你个程溥阳,不仅活在我面前,居然还活在我妈的话里,你瞧瞧这变形虫属性无孔不入的模样,存心要把我整死你才得劲儿?
林准憋心里把程溥阳狠狠骂了一通,但在刘蕾面前却没辙儿,只得收敛了硬气,低声道:“算了,实话跟您说,没考好。”
这是他从小学沿用至今的话儿,意思是我林准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成绩给您放这了,脸也给您搁这了,您看着办。
“没考好也给我看看!”
刘蕾似要发怒,而后一探手把林准上周五上完课没来得及从书包里拿出来的《有机化学》拽出来,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他笔触精致、剧情惊雷的四格漫画——于是脸更涨成了秋后的苹果,还准备憋大招。
“多少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