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壳上是粉红色的小马宝莉卡通图案。林准瞥见,心里一咯噔,干呕劲儿又上来了,心想莫非这家伙还有怪癖,目测五十岁的年龄还抱着动画片欣赏长发大眼美少女?
电话那头响起女孩儿清甜的嗓音。
“爸,我妈带小天哥哥去医院了,今天不知道他去哪儿玩,身上磕得满是淤青……爸,有啥事儿告诉我,我比我妈手脚利索,保质保量完成!”
“人小鬼大,”男人笑道,“我家笑笑才十三岁就懂事儿,将来也是贤妻良母的好坯子。”
“笑笑?”林准把这新奇名儿叫了出口。
“我女儿,程笑笑,”男人解释道,“在附近念初中。她表哥在你们学校,也是今年才入学。”
林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那小伙子厉害着哩,”男人继续说,“哎,我跟我连襟都姓程,可惜笑笑没她表哥学习上进,这马上该中考了,还一天到晚跟她弟出去疯玩儿。”
“也不知道程威他们家咋教育出来这么个高材生——医学院临床八年制,听说连研究生考试都免了,将来就是进三甲做大主任的料!”
“临八?”林准惊讶,“这不我学院的同学嘛,叫啥名?”
“好像叫程……”男人挠了挠后脑勺,“哦对,叫程溥阳。”
林准的脸色“刷”地白得像刚漆的粉墙,胸口不规则地剧烈起伏了一阵儿,这回真的呕了出来。
“妈,别拾掇破烂了。”
“妈,咱能换个地方住不?”
“妈,您看申花路的剑桥公社也能租房子,价格比望月贵四五十,但环境好设施好,而且离我学校也不远,您要不要考虑……”
“闭嘴!”刘蕾一巴掌不轻不重地甩在林准屁股上,“就你伢子嘴多话痨,真真是亲生子,跟你爹年轻时候没啥两样儿!”
林准苦口婆心换来一巴掌,登时噤了声。
但比起后座火辣辣的疼,憋屈和难受更像一勺红油辣椒汁儿,被毫无征兆地浇在了心房里。
程溥阳,为什么偏偏是他?
靠,人都说生活如戏,现在看来何止是戏,简直戏中有戏,连剧本都不带打草稿的?!
这位程房东想着去公寓小区门口接老婆孩子,一家四口去河坊街逛吃逛吃,结果刚走到樱花苑一号楼,就被猫腰躲在一棵古槐树后的程笑笑来了个三步飞扑。
“爹,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你小妮子给我下来,”程房东提溜着她的后领,像拎小奶猫一样把她扯下来,“多大的孩子了,还跟三岁娃娃似的。”
程笑笑爱笑,人如其名。
小姑娘笑起来露出两颗可爱的小酒窝,弯月似的卧在脸颊;水灵灵的眼睛像是一汪白水银里滴了一颗黑水银,两根羊角辫儿随着步伐一颠一颠。
“对了,小天咋回事?”
“鬼知道,”程笑笑努努嘴,“我跟他好好的在湖堤走,这顽皮家伙不知道跑哪旮旯里去撒欢儿,回来的时候满身是土,胳膊肘和腰上还有擦伤和淤青,没准儿是跌倒了。”
程房东也不好在女儿面前说啥,只得叹气道:“唉,半大不大的男孩子,淘气得很。”
两人正说着,两辆出租车一先一后“吱——”地停在望月公寓门口。前车上下来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个十多岁的白衬衫少年,后面的出租车半晌儿没动静。
“嗳,老程!”
中年妇女迎上去与程房东深情一拥。
那白衬衫少年和程笑笑一般身高,身上披着敞怀女式羽绒服,领口帽檐的一圈仿狐尾绒毛衬得皮肤水嫩白皙;下颌和额角发丝间隐约看得到殷红的擦痕。
他半低着脑袋,抬眼去瞅程房东一家三口,双手在身前十指相扣,动作扭捏而极不自然。
“天儿,你怎么搞的?”
程房东走过来拍拍少年的肩膀:“咋弄的?衣服都开线了,搞得跟个小乞丐似的。”
程笑笑幸灾乐祸地冲他扮了个鬼脸:“小天,叫你不听话,早跟你说了跟着你姐有糖吃有钱花,不然就是没事找骂。”
少年讪讪地笑了笑,脑袋垂得更低了些。
“行了你,”程房东制止道,“就知道捉弄你弟,有这功夫也跟你表哥学学,看人家是咋念书咋考学的。”
程笑笑吐了吐舌头,向樱花苑里面跑走了。
小姑娘刚转过写有“樱花苑”三个行楷字体的花岗石,便差点儿和林准撞个对头。
林准刚才正在脑子里兀自打算盘,思考这段“困难时期”里如何才能获得时间和金钱的最优性价比——结果理科思维歇菜趴窝,他从五号楼琢磨到樱花苑门口,愣是半个字儿的草稿都没写成。
花岗石旁栽着蟹爪兰,将那观赏石四周围拢,更衬着望月公寓清一色的白色墙砖,绯红绛紫团团簇簇,伴着秋风绽放正盛。
林准向来不愿和陌生女孩儿搭讪,即便像程笑笑这样误打误撞的莽撞鬼,他也从来只是一句“对不起”之后便脚底抹油。
但是这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准原地站住了,支吾道:“你、你是——”
话音未落,方才停在望月公寓门口的第二辆出租车,后门翕开了一条缝儿,紧接着从里面走出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家伙,后面还跟着一个鸟窝头小伙子。
林准此刻位置绝佳。从“樱花苑”花岗石旁的拐角往南大门张望,能恰好切过门口左右保安亭的边角,视线精准地落在堕落街中段的出租车临时停靠点上。
恰逢周末,堕落街的小吃店、烘焙屋、手机维修处和美妆饰品商场纷纷开门大吉,更添路边尚有租不起店面的个体商户铺垫摆摊,卖的大多是鞋垫、手套、发圈等适合薄利多销的小玩意儿——故而人多嘈杂,为藏身公寓小区内的林准提供了天然的蔽身之所。
“锋哥,你当真决定这么干?”
鸟窝头碰了碰黑风衣的胳膊:“恐怕不妥吧。”
黑风衣比他高出半头。他扫码结了账单,末了居高临下地望着鸟窝头,声音虽小但掷地有声,杂着半分命令的意味:“老弟,这几个月你也跟着咱们哥几个混熟了,啥法儿来钱快你小子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