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溥阳一愣:“你说……什么?”
“要不是学校提前找我签协议,我瞅着这学校还算有点名声,混个毕业证至少也是张门面,”林准不屑地发出一声轻哼,手揣裤兜喃喃道,“否则,小爷早考美院学设计去了。”
程溥阳不吭声了。
他想起他课本上那些大师级的绘画作品。起初他还以为那是他无聊透顶的打发时间呢。程溥阳静默了很长时间,他还从来没在林面前如此沉默过。周遭的绿色汹涌着挤进视野,垂柳和雏菊在湖堤相得益彰——但他一点儿都看不入眼了。
“喂,你刚才说赵玉童怎么?”
等到他俩已经能远远望见六班大部队的尾巴,林准才突然想起这位半途溜走不知道去办什么大事儿的家伙:“喏,现在可以说了。”
程溥阳怔了一怔,话要出口又被他挡在了喉咙里。
其实他刚才说着要去方便,实则尾随赵玉童去了麦当劳后院——先前在Winter Wing拉着林准侃大山的时候,赵玉童在月牙楼大厅里打电话时好像提到过这个犄角旮旯。
程溥阳对这些住在王者峡谷的游戏机器们没啥兴趣,但因为听闻过“锋哥”的鼎鼎大名,而且早就得知他和赵玉童正有来往,于是在他掉队不久之后,也跟着朝同一方向去了。
那个遭勒索的白衣少年跌跌撞撞跑出院子的时候,还不慎和程溥阳撞了半个满怀。
少年的身躯瘦骨嶙峋,乍一看就是一具行走的骷髅骨架——所以撞上这堵肌肉墙的时候,他差点儿打趔趄摔在沥青路上,好在程溥阳眼疾手快把他拉住了,还顺便掏出一包北极熊印花的焦糖味儿纸巾递给他。
少年满脸血污的样子着实吓了程溥阳一跳,他也意识到赵玉童身边的这位“锋哥”人如其名,不是个简单人物——然而等他细致追问时,少年只告诉他自己叫“小天”,胡乱抹了把脸就跑远了。
程溥阳花了半分钟寻找合适的地理位置,而后在麦当劳三楼的卫生间窗户里看到了后院的一幕。
“别发愣,”林准刚放慢的步伐又可以加紧了些,扯住程溥阳的冲锋衣使劲拽了拽,“该说话的时候变闷葫芦,不该说话的时候嘴叭叭叭像放挂鞭。”
程溥阳皮笑肉不笑地挤了一个月牙形状的夸张笑脸,瞟了一眼他手里那只咣当了半天早成浆糊的巨无霸汉堡,眼神无辜得像只被冤枉吃窝边草的兔子:“你再不笑纳小太阳的精神损失费,等着就不请你吃汉堡王了。”
林准彻底没了耐心。
也是,难怪他能长成这般人高马大的模样,嘴不离吃手不离吃,没胖出老白式的双下巴,就算新陈代谢替他勾掉生死簿了。
正值周末,虽然不似十一黄金周那样人满为患,苏堤上来往的游人仍然不在少数。观光车载得半满,以五分钟为单位周而复始地往来穿梭。
故而六班的大部队也放慢了速度。大伙儿拍照的拍照,闲聊的闲聊,该打王者的打王者,该刷题的继续十步一低头践行着学海无涯苦作舟。
所以当林准脑门一热面朝程溥阳吼出那句“靠,老白跟你比都算个龟孙”的时候,老白突然像土行孙地遁一样出现在他身后。
“准星儿,你说啥?”
两条总共十斤重的胳膊卡在了林准肩头,接着把他像掰轮盘一样顺时针旋转180°,一张怒不可遏的脸登时占据全部视野。
男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遵循着一条不谋而合的奇妙定律。无论起因如何、对面是谁,只要打闹的缘由被定义在“玩笑”的合理范围内,再嚣张的气焰也只能维持三秒。
老白的威风维持了两秒。
最后一秒被身后的罗贝贝一拳压制——虽说老白这种照肚皮踹一脚都能把自己反弹出去十米远的身形,铁定经得起拳头,但罗贝贝的拳头像受到了上苍祝福,专治六班不服烈焰红唇威风的倒霉虫。
老白回头一看,罗贝贝双颊泛桃红、一字眉倒竖,眉心的皮肤皱褶拧成一团麻花,大红色口红被唾沫稀释成咬唇妆,浑身上下横平竖直写着一行大字——给老娘滚。
老白双手合十:“不劳您请,鄙人这就滚。”
边跑还边吆喝着:“罗大女王,咱班的二三课申请要过期了,团委说你写推优申请书的时候没签名,害得咱班得等下回再推,要知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是当女王的基本常识……”
林准身子是被拧到了对面,手里却还攥着程溥阳的衣袖,正被面前男女一唱一和整得懵神,程溥阳收了收胳膊暗搓搓给他递了示意,林准讷讷地转头瞄了他一眼,旋即立刻把他的衣袖甩开,还在衣服上狠狠蹭了蹭手指。
好像程溥阳是过河的泥菩萨,恰好遇着了林准这个大恩人。
“嘶……”
可惜林准那一用力似乎正中程溥阳的下怀,不仅没甩动他的手臂,反而撞痛了自己的小指——不料程溥阳竟然趁着罗贝贝转头收拾老白的空儿,俯身捏住他的小手指轻轻搓了搓。
“程溥阳,”林准再次甩掉钳在小指的那段体温,刚要发火,结果迎面一阵冷风灌进喉咙,后面那句话就打了结,“你干——”
“什么”俩字还没出口,林准忙不迭先送来一通干咳。
嘴里骂了句“大爷的”,而后张牙舞爪扑到程溥阳身上,手指攀在他肩头的筋骨,指节筋络暴凸,一副不觉雌雄誓不罢休的样子。
等到罗贝贝把老白像德牧赶绵羊一样赶回了大部队,而后折返回来叉腰叉腿摆成甲骨文的“大”字的时候,目光入箭似乎要给面前贴在一块儿的俩大男人来个一箭双雕。
三秒后,林准意识到了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
又过了三秒,林准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也很不妥。
第三个三秒内,他把方才那句半途打结的话和现在的动作搞了个图层融合,脸上的表情顿时像嘴里塞了满满一盘子蛆。
“干什么呢,光天化日之下,”罗贝贝拽住林准的书包,像拽吸盘贴一样把他从那堵肌肉墙上拽下来,“依我看,你俩何止有仇,恐怕你上辈子做了街头饿殍,小太阳亲手给你立了石碑吧!”
那盘蛆刚还在嘴里塞着,罗贝贝的话又给他灌了一瓶润喉茶,把它们首须动摇着送进了肚子。
“给我过来!”
罗贝贝不由分说,拽着林准往前急赶了两步,两人沿着苏堤旁侧的石板路溜到湖边,踩着泥泞闻着柳枝香味儿深一脚浅一脚走着。
罗贝贝在前面走得越来越慢,林准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也放慢速度和她保持相对静止——苏堤路程过半,罗贝贝的速度已经能跟蜗牛赛跑了。
“准星儿,给你说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