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溥阳没既没理会他,也没理睬身后一众人的窃窃私语,只是淡定起身,将方才被他蹬椅踩桌时撞下桌面的矿泉水瓶拾起来,又稳稳地立回原处。
动作流畅且自然,目光平静得犹如破晓时分的山岚,悠长不惊。
“放心吧老白,”他莞尔一笑,“小明星也是人,偶尔闹个脾气耍个性子,咱得理解。”
老白再次咋舌,怔怔地望着程溥阳的脸,像是突然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再不认真打量他一番,明儿就记不起他姓甚名谁了。
程溥阳仍旧笑得粲然,把林准的高数课本在“正态分布”那章折了角,再塞进自己的书包;而后伸手在老白的肩膀上轻拍两下,咽了口唾沫壮胆,旋即下了一纸连他自己都想着后怕的赌注。
“老白,我敢打赌。”他在耳前竖起一根食指立誓,骨节分明的手沾满温柔沁暖的细碎光斑,血脉与筋络间,阴翳纵横交错。
“不出今晚,他就得把自己乖乖送到我面前。”
程溥阳说对了,用不着老白带着六班天团的人满学校贴寻人启事,林准自动出现在了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那时候是晚上八点,有晚课的学生正在教室里一边听老师讲课的BGM,一边躲在前桌背后用iPad写“死期将至”的非专业课论文作业。
月牙楼和小剧场之间的校园主干道旁,一根高耸入云的“蒲公英”夜明灯准时亮了;两三户带着孩子来大学校园散步的人家,纷纷站在“蒲公英”对侧的马路边举起自拍杆,拍完还不忘给自家娃儿应景留念:“乖,到对面去,妈给你照张相,小心有车。”
月牙楼算上大厅共有四层,是数十个学生社团的“根据地”。建筑面积约莫八百平米,且设计成半月形状,圆弧部分朝向学生宿舍,另一侧斜对着东西教学楼。
大厅被划分成南北两个半区,中间以一条恰能使五人并排通过的走道分隔。杭州多雨,开放校园里伞也丢得勤快,因此如何快速回寝始终是个问题。月牙楼的走道应运而生,为在东区上课的学生提供了直达宿舍园的近路。
大厅北区是创新创业类社团的大本营,南区则被横七竖八地划分成几家风格迥异的咖啡馆,其中“Winter Wing”是年销售额雷打不动的桂冠。
林准却是头一回光临。
Winter Wing的设计是干净简约的北欧风格,简单而不单调,白色墙壁被刻意漆成磨砂质感,边缘角隅贴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鲸鱼贴纸;墙壁四周的铜质雕花灯罩笼着一团蜜色的光,周遭以零碎的彩灯点缀;背景音乐是舒缓流畅的钢琴曲,此时正播放着《Flower Dance》。
他没想到一家咖啡馆竟有如此高深的艺术造诣,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儿撞见冤家对头程溥阳。
林准踏进这间咖啡馆的时候,不慎与扑面而来的流沙奶黄包香味儿撞了满怀。他揉揉鼻子,低头瞥见正凑近他脚踝的一只波斯猫,于是顺便俯身在它脑后揉搓一番;路过售货台时还不忘朝店主小姑娘生硬地道了句“姐……姐,晚上好”。
回头便看见程溥阳坐在距离售货台最远的木桌旁,双手托腮平视自己,身前平摊着一本两指厚的书本,外加一只插着天蓝色玻璃吸管的碎冰杯。
林准估摸着他已经看到了自己,于是十分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以免显得太不近人情。
程溥阳抬胳膊比了个耶。
林准立刻对这家咖啡馆丧失了80%的兴趣。少年悻悻后退了几步,后脚跟一不小心踢到了波斯猫的腰肢,惹得它就地打了个滚,委屈巴巴地“喵呜”叫唤。
售货员走过来,长裙在身后徐徐若仙:“没事儿,糖葫芦是个脾气温和的小姑娘。”
林准惊讶不已,一时哑然。
其实他不认识Winter Wing的女售货员,只不过第一眼看到她时,便被她的一袭纯色连衣裙和无袖面包羽绒马甲所惊艳——除了日常交谈,林准没有深入接触过女生,漂亮的或相貌平平的、衣着朴素的或像个行走奢侈品展示柜的,他一概无感。
从来无感。
无论十一二岁,亦或现在。
其实林准自己也觉得奇怪。虽然身高算不上档次,至少还有这张颜值耐打的脸面给他撑腰,所以走在女生堆里,他从来不刻意躲闪。
农村女孩儿们大多不擦粉、不描眉、不涂唇彩,纯天然的素颜也仍然秀气动人;在他念中学的时候,不乏有这样素面朝天单纯丽质的姑娘给他写过纸条儿——无论是从纤维粗糙的草稿本上拽下的一角,亦或特意请城里朋友寄来的精美明信片,角落里总是笔触细腻地画着爱心。
有时一颗,有时是两颗,中间还有根箭杆儿。
但他始终对此无感。
自从选了医学专业,林准不止一次怀疑过自己是否真的与众不同——换而言之,是否真的是同性取向。
为此他甚至在脑海里臆造出一只顶着乾坤圈的小天使,和一只举着三叉戟的小恶魔。
小天使说:“准准呐,爱情这种东西本来就无关性别呀。只要爱你所爱、自始至终,就值得被祝福着。”
小恶魔说:“呸!男人就得有男人的样子,找个媳妇儿成家立业儿孙绕膝,甭拿同性恋当变态的挡箭牌!”
几年下来,脑海里打出一片腥风血雨地覆天翻,最终小恶魔占了上风。
“你那不是爱,是披着花皮的变态。”
但是转头看见赵玉童的那一瞬间,林准心里那簇早冒了青烟的柴火垛儿,突然又迸出了点点红光。
赵玉童跟在身后进了Winter Wing,话不多说径直走向脆脆卷的商品柜台,巧克力草莓奶香各拿了一盒:“汪姐,十五块,微信付了啊。”
白裙售货员点头,甜声道:“好呐同学,欢迎下次光临!”
这么看,赵玉童是这儿的常客。
林准看见赵玉童,立刻条件反射性地想起他那三条白费力气的“追星”计策,而后下意识要往店里躲避,不想赵玉童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一转身的功夫已经贴到了面前。
他一手抱着三盒脆脆卷,另一手伸到脑后挠了挠头皮。乍然的遇见显然令他措手不及,这对一向稔熟社交潜规则的网络游侠而言,真是件稀罕事儿。
两人对视了三秒,除了“刚看侧影觉得像你,没想到还真是你”之外,似乎也没啥值得交流的话题。
“对了准星儿,”赵玉童摸出手机点开某个APP刷了刷,而后漫不经心道,“下月初医学院西湖毅行,现在还缺仨人名额就满了,你去不?”
林准最不擅长处理突如其来的邀请,犹豫的空隙,余光里忽然瞥见程溥阳站起了身,两腿微微岔开,双臂环抱于胸前,脖颈筋络微微凸起,被周遭的蜜色灯光泊了满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