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嘶”了一声,老白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这人心窝里记事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但是原则还是底线,和平共处时候能把活宝俩字全是到极致,谁要惹毛了他他非得逮机会回敬对面买一赠一不可。
老白自扬地甩甩刘海,盖过眼睛的非主流刘海儿被风吹得飞上头顶,带着婴儿肥的脑袋活像只开屏孔雀。
闷热的空气把自行车所有金属地方烤成了红炭,人造皮革座位差点儿把少年的运动裤烧穿一个洞。
林准发誓归发誓,心里暗搓搓报仇计划都打了草稿,最后摸来作业本,翻开最末页横七竖八画了张表格,心想武斗不行小爷智斗,你中指戳我一指头,我迟早中指贴你鼻梁上让你练斗鸡眼儿。
结果扑了个空。
因为鸭舌帽突然从他视野里消失了。
而且消失得彻底,连同堂通识课一百三十多人的大教室,撒大网捕大鱼都捞不着他。
医学院规定的大一通识必修课有《高等数学》、《普通化学》、《有机化学》和《中国近现代史纲要》,外加一门实验大课《大学化学实验(甲)》。
两周之后,林准身上又多了个“学霸”的标签。
他也纳闷为什么他人在寝室坐标签从天上来,摸良心讲还都是和他本人完全不沾边的那种——辗转反侧总算想出个所以然,估计是因为两节连堂的一个半小时里,他趴课本上写写画画头就没抬起来过。
乍一看真像学霸。
但只能乍一看。
对床室友寇宇趁着这位活宝上卫生间的空儿,摸到他课桌边上,把《高等数学》从书架里扒拉下来,偷偷摸摸准备参观准星儿两周下来的“学霸笔记”。
翻开第一页,画着王者荣耀的李白。
嘴边写着力透纸背的艺术字:今朝有酒今朝醉!
寇宇倒抽一口气,心想反正是绪论,数学史听个屁。
于是摸着书脊直接翻到第二章开头,一看居然是纯白花嫁的小乔,不但线条流畅比例完美,还用粉色彩铅上了色,技术水平放在Photoshop里就是大神级画师。
感情他的脑子是转码器,能把数字翻译成颜色?
寇宇心里纳闷儿,刚准备把前面翻过去的十几页一张一张翻开检查,寝室门“咣”地惨叫一声,林准顶着湿哒哒的鸡窝头和满鼻子嘴剃须膏,像个吃了闭门羹的圣诞老人似的把断了头的剃须刀攥手里,眉毛拧成一团麻花。
“看什么看?”
林准抢过《高等数学》啪地合上揣在背后,断头剃须刀像杆长枪对着寇宇的心口:“公民的隐私权神圣不容侵犯,你公然犯法罪不容诛!”
“大佬,大佬!”寇宇一秒认怂,“大佬我错了,这是我的手给您摆这儿了,要杀要剐看您心情!”
说罢双手十指并拢毕恭毕敬递到林准眼皮底下。
林准拍了他手心一掌:“滚蛋,我既不大也不老。”
两人眼瞪眼愣了三秒,林准改口:“我是指年龄。”
寇宇哈哈哈笑得岔了气,圆脸蛋小矮个在林准面前像只活蹦乱跳的加菲猫。
军训时,因为连着三天把军帽落在寝室外加一头黄毛导致全连被点名批评,气得九连指导员嗷嗷叫,薅着这娃儿的脑袋给他头上来了三剪刀,黄毛掉了一地,头顶上坑坑洼洼黑茬儿连缀成沼泽,为此小家伙苦恼了很久。
林准发现自己讨厌不起来他。
他皱着眉头望着面前欢喜蹦跶的弹力球,眼神从锋利冰凌慢慢变成了化了一半的冰水,最后变成了一壶温水,还是烧开专程倒进猫爪杯里晾好的那种。
林准声音也降低八度,难得见见世面的磁性嗓音被恭请出来,说:“行了别笑了,我还要脸不?我不是大佬是学渣,学渣本渣,你爱看就拿去看呗。”
心说:最暖不过春日风,最铁不过仨星期室友情。
他反问自己:“林准你干啥?中二癌犯了?”
说罢把《高等数学》从身后摸出来,在寇宇面前哗啦啦一翻,从第一页到第二章开头十几张纸过电影似的一晃,王者荣耀的人物顿时排成一队跟他道了句晚安。
“你不听课?”寇宇惊讶道,“还有你是怎么做到每一页都画满的?我单身十八年的手速都赶不上你。”
林准一听这分明是粉丝对偶像说话的语气,于是“哼哼”一笑:“小爷向来靠本事吊口气活着,你不信去翻有机和普化,小爷告诉你啥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寇宇真的去翻他的《有机化学》和《普通化学》。
一本LOL原画集,一本原创四格漫。
还都是跟上课进度更新的。
“大佬大佬,你这是心眼大技术老!”寇宇激动得差点把六楼房顶连带着阁楼掀起来,“准星……啊不林准先生收我为徒吧,从今儿起我就是您的忠实小迷弟!”
另外俩闷头看书学习的室友一人一个白眼左脸右脸啪啪给他两巴掌,不知道是嫌他动静大还是没骨气。
林准叉腰飘飘然,脸上剃须膏待会儿就要变石膏。
“都怪你小子,”他一拍脑门想起来自己茅坑蹲一半提裤子来宿舍的目的,“剃须刀头掉茅坑了,你那儿有备用的不?”
寇宇刚回自己地盘,林准的手机“呜”地叫唤一声。
“咋啦老白?”林准腾出两根指头捏起手机,“别跟我说你和浴桶二缺一约北街吃鸡,我明儿早八。”
老白:“靠,谁跟你丫吃鸡,你个猪队友。”
林准:“……”
“得,正事要紧,”老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而后听见牙齿咬碎新鲜多汁苹果片发出的哧哧声响,末了口齿不清道,“准星儿你的任务到了,团委通知秋季运动会提前到这周末,你名儿在体育部负责人一栏里,怎么组织怎么动员怎么跳啦啦操,你自个儿做主,啊。”
说罢立刻嘟嘟忙线,林准举着手机愣在半空。
“大佬大佬,”寇宇把一排四个全新剃须刀头像展对联似的在林准面前一抖,“再不洗洗就干巴了。”
“哟,你可真听话,跟哈巴狗儿似的,”林准哂笑,旋即一秒变脸,脸色拉得老长,“不过你没长眼睛?我烦着呢,一边儿去。”
寇宇心头一热一凉,耷拉着眼皮灰溜溜回他自己座位上去了,临走之前还不忘拆下一个剃须刀放在林准桌上:“大佬您凭心情自取,型号不对我把我的借你也成。”
乍一看还真像条夹尾巴的哈巴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