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一说,老白的动作立刻就僵住了。
嘴唇动了动,到底连一句“节哀顺变”都没说出来。
那会儿已经到了医院下午上班的时间,进出诊室的人越来越多。林准坐在无数条裤腿和鞋板的缝隙里,大半身子被刺眼的阳光笼罩,眼睛红了一圈但看不到泪痕,嘴角和脖颈隐约透着绯色的抓痕。他一动不动,活像一尊雕塑。
老白又站了一会儿,默默地离开了。
他转过医院的拐角想进门诊大厅,不料刚凑近玻璃门便撞上了一位留着大波浪的妙龄女郎。
“对、对不起……”
“你是——王白同学?”
老白一愣,抬头跟那女郎碰了视线,才支吾道:“蔡、蔡老师!”
蔡才欣脸上涂了厚重的脂粉,但仍然掩不住更加浓重的黑眼圈。
她别过身子,眼神朝着门诊楼正大门的方向点了点,说:“他还在那儿?”
老白点头,旋即短促地叹了口气,半晌儿才说:“我也不明白……活生生的人,怎么就遭了这飞来横祸呢。”
蔡才欣也跟着叹了口气。
“到底是怎么死的?”老白问。
蔡才欣捋了捋被汗水濡湿粘在耳前的碎发,稍稍往阴凉地里侧了侧身,又下意识地往门诊大厅的方向望了一眼:“他们说,他妈犯了痴呆病,嘴里一直叨念着她看见儿子了,要去追他——然后一路走到余杭塘路东头,在岔路口闯了红灯。”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她抱着一块数位板,应该是搞电脑绘画用的。被旧报纸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幸亏报纸上写着名字和电话号,不然人都撞成那个模样……估计很难这么快就确定身份。”
“你是班长,好生劝劝他,啊。”
蔡才欣不无担心道:“这孩子我也不熟,我怕他真的想不开……”
“我知道、我知道,”老白沙哑着嗓音说道,“您放心,我陪着他就是。”
工作上的事情走不开,蔡才欣又停留了片刻便从医院后门离开了。老白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决定回去找林准。
不出所料,林准果然还坐在那里,连手指的位置都没有挪动半寸。
老白走到他身边,壮实的身子遮住了大部分阳光——但他很快就觉得这般居高临下的模样似乎有些不妥,于是眼瞧往来人流慢慢稳定下来,便干脆直接并排坐到了林准身边。
“毛小准,我——”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儿,班长。”
话音刚落,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出乎意料,在那猝然的一眼里,老白竟然看不到任何丧亲的悲伤。那双乌黑的瞳眸里似乎藏着一片幽邃静谧的海,像仲夏夜堕入涳濛寰宇的星辰。
“你说。”老白感觉到自己正在血压飙升。
“请你帮我转告辅导员和医学院的老师。”
林准淡淡一笑:“从今天起,我就不再是医学院的学生了。”
我就不再是医学院的小明星毛小准了。
以后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宛若晴空一声霹雳,老白当即头脑发懵慌了神,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这个坐在自己身边、后颈已经晒得发红的小个子真真切切就是林准本人,才断断续续地说:“为、为什么?林准你听我说,你千万别想不开……”
“我没有想不开,我比你想得更清醒。”
林准仍然淡淡笑着,咬字清晰:“现在才九月中旬,时间还早。办完我妈的丧事我就回头复读高三,明年六月再考一次。”
老白声音颤抖着问:“你、你想考什么学校?”
林准缓缓地站起身来,闭着眼睛仰面朝天。
阳光在他脸上铺了一层,发丝里都藏着金子。
片刻,他往前迈了半步,没有回头。
“中国美术学院。”他说。
老白定定地望着林准的背影,目送他蹒跚踉跄着走过门诊楼前的水景和花坛,走到医院正门的转角。阳光又灼烈了些,摆摊时令水果的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光打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窗上晃得刺眼,电线杆在他的白色短袖上拓下一道锋利的墨痕——然后他站住了,腰背有些不符年龄的佝偻。他在川流的人海里最后朝着门诊楼望了一眼,便朝着十字路口的天桥继续蹒跚踉跄地走过去。
老白在门诊楼前站着,始终是目送着,没有追。
他憋了一肚子为什么,但他也知道自己没必要再问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