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本来就很烦这套规矩。
晚课为什么要搞小组展示呢?不就是为了考核吗?既然展示那大家该能说啥说啥,你也不能为了考核而让非本专业的学生硬讲专业知识对不对?
可惜这样发牢骚没半点儿作用,该讲的还是得讲。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林准刚好学医,这门“实用营养与保健”又和医学知识多少有点儿挂钩,他就算不认真查资料,也能凭着《生理学》的知识积累讲出一堆拗口的专业名词。
唯一难受的是时间紧迫,为了计时,林准只能坐在讲台上练习演讲,一边给自己计时一边借用讲台旁边的插座充电,不然电脑根本受不起一整天的消耗。
本来已经足够糟心,偏偏那天他脑子健忘,把电脑耳机落在了寝室里。
其实可以跑一趟回去拿,但大热天的就连走出空调房上个厕所都令人心烦,何况大老远跑回宿舍园呢。
林准瞅了一眼横躺在前排座椅上午睡的程溥阳,干脆把牙一咬,径直走过去拽了拽他的衣袖:“老铁——卑微毛小准日常忘事,求一副耳机可以不?”
“……嗯?”
程溥阳睡眼惺忪地答应着,从书包里摸出来一副lightning插口的有线耳机。
“我得接电脑,这玩意儿我也不缺,”林准说,“人家懒得回去跑一趟了嘛。”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对自己的语气感到反胃。
“要不你试试我的蓝牙耳机?”程溥阳说着,取下脖子上挂的一副黑色耳机递给他,“Beat X,如果连得上的话。”
“那你下午怎么听课?”林准愣了一下。
“手机放映也不是不可以,”程溥阳笑道,“袖珍屏幕有助于锻炼眼力。”
真是个铁憨憨。
林准憋心里好笑地骂了一句。
本以为这样就算万事俱备,不料傍晚他刚在走廊里坐了一刻钟,又火急火燎地跑回教室了。
“老铁,花露水借我一下!”
林准面容极度扭曲:“蚊子太猖狂,就差把我吸干了。”
说罢不等程溥阳开口,抓起他桌子上那瓶蓝色的花露水就往外冲。后面程溥阳说了句啥,他跑得太急,一个字儿都没听清。
然而那天考完试,他真的快被吸干了。
穿着短袖短裤的毛小准整个人都胖了一圈,手脸腿脚上大大小小鼓了不下三十个蚊子包,到处是红一道白一道的抓痕,不少地方还隐约渗着血色。
在林家村的夏天,农村地里到处是水洼,他都没挨过这么狠的蚊子围攻。
晚上放学的时候,林准果不其然开始抱怨了。
“我瞅着你那花露水没过期啊,真把我害惨了。”
程溥阳一脸无辜地望着他,努力把“单纯无害”四个字儿打在公屏上:“谁说那瓶能驱蚊了?蓝色的是止痒用的,绿瓶才能驱蚊。你用那瓶,就是对蚊子说‘没事儿您尽管可劲儿咬,反正我不怕痒’,能不挨咬嘛。”
林准听着,拳头都攥得咔咔响。
好你个程溥阳,你纯心坑我,是不是?
可惜他自己也没话说,毕竟怪自己动作太过迅猛,没给对面解释的机会。
不过那天踩雷归踩雷,倒也有点正面效益——自打那晚之后,两人的关系忽然升温,一改开学这段时间碰面都不怎么好意思开口的状态,似乎又变回了大一那时候的铁哥们儿。
这算是谈恋爱吗?
林准不知道,程溥阳也没概念。
不过这层关系已经被两人默认了,只要默认就好。反正俩男孩子谈情说爱似乎也是见不得人的事儿,只需要他俩心知肚明就已经足够。
对于林准而言,他要的不是如胶似漆的干柴烈火,他想要的从来就是自己能和程溥阳肩并肩走在一起,像刚认识那样无话不谈——似乎只是这样他就心满意足了,毕竟他俩好几次差点儿闹掰,个中滋味也只有他自己一人清楚。
这么想着,他也慢慢地释然了。
六月初的时候几个关系熟络的朋友又在龙湖天街的火锅店聚了一次,这回是给魏真元和程溥阳一道庆生,因为他俩生日是挨着的两天。寇宇和雷冉星不在,“精神食粮”凑不齐,几人就喊上了老白和罗贝贝,还有六班其他几个玩得要好的同学。
发消息的时候林准心头一热,又从通讯录压箱底的几条里翻出久未联系的另一个邮箱账号,语气客气且用词规矩,给对面写了一封格外正经的电子邀请信。
“亲爱的赵玉童——”
林准咂摸着嘴,左思右想总觉得这么称呼有点儿难堪。
思忖再三,最后改成了别具风情的“Dear Yutong Zhao”。
会收到回信吗?他也不知道。赵玉童人间蒸发已有一段时间,这些日子里他一直没有音讯——不只是自己,就连程溥阳和魏真元也没有收到消息。他不会刻意去想,但每每空闲下来,翻看手机相册或者刷到王者荣耀的游戏视频时,还是会抑制不住地想到昔日里那个顶着鸟窝头、一身痞气但心肠热乎的年轻人。
犹豫了很久,他最终还是发着狠劲儿点击了发送按钮。
“咻”地一声,是时光在薄荷味儿的少年岁月里留下了翅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