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三年,在各个科室轮转规培,目光所及将是数不清的医学文书。
专硕毕业之后,他二十六岁,正是朝气蓬勃昂扬向上的大好年华。因为专业的限制,他很难再找更合适更体面的工作,他将会一辈子与白大褂难解难分。
似乎一切,从那年他收到录取通知书、第一步迈进医学院时,就早已成了命中注定。
真的……已经注定了吗?
林准忽然有些难以言喻的难过。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似的,闷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赵玉童——现在的他是不是还像往常那样,在王者峡谷里一住就是整个夜晚?他还喜欢欺负学生娃娃吗?他在新的城市里,还会结交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吗?他还会不会认识第二个魏真元,会不会认识第二个林准呢?
他摇摇头。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赵玉童已经选择了自己向往的未来——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不会像身边那些好好学习的乖乖男乖乖女门走一道。他说过,并且也的确付诸了行动。只这一点,已经足够让林准望其项背了。
一别今后,两道殊途。
“一别今后,两道殊途……”
林准默默地叨念着这句,不觉脸上已经热泪汹涌。
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他的确想到了未来——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未来。他知道自己是时候在白大褂和水彩笔之间做出抉择了,时间不会再留给他更多的机会,因为大三下学期已经开始接触临床衔接课程,倘若等进入见习阶段再做决定,恐怕只能是悔之晚矣。
他默默地想着,心里渐渐地像煮沸了一锅水似的怒涛翻涌,热浪掺杂,几乎要燃烧起来。
是没有勇气同现实告别吗?
他摇摇头,刘海甩到了眼角。
“xxx床,准备复查颅脑CT。”
“病人家属准备一下,去一号楼二楼影像中心。”
却恰好在这时远远地听见护士喊刘蕾的名字,登时像泼来一盆冷水,把他方才养精蓄锐烧起的火刹那间全部浇灭了。他赶紧并着脚步蹿出了治疗室,一边往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方向跑去,一边在心里笃定地念着——
“我叫林准,我是一名医学生,我将来要治病救人。”
“妈,您会因有一个医生儿子而感到欣慰,我将守你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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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时间就变得很单调了。
临床衔接课程是年后半月开始的,那会儿虽然到了二月底,杭州却还冷得像腊月三九天。大街小巷里,棉袄羽绒服还是一如既往得寻常,除却绿化带里早开的迎春和悄悄抽芽的垂柳,看不出一点儿春天的着色。
林准不习惯上网课,也不喜欢。
去年秋冬的亢奋状态成功活过了年关,现在的他仍然渴望竞争,尤其渴望那种能和大伙儿坐在同一间教室、抢答同一道问题,亦或书写同一张试卷的感觉——他觉得只有在那种氛围里,他的学霸气场才能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可惜隔着屏幕,就变了味儿。
春学期有门重点课程,叫做“局部解剖学”,听名字和当时基础医学导论里那门人体解剖如出一辙——无非就是那些器官组织血管神经,只是人体解剖的模块划分更像中学生物,这门局部解剖就和临床手术更贴近罢了。
屏幕里老师嘴巴一开一合,林准坐在公寓里懒懒地听着,身子斜成天津麻花。窗外是漫天的火烧云,万分吝啬地在他课本上抹了一笔灿灿的赤金。
冬天的太阳落山早。五点不到,已经看出黄昏的征兆了。
林准摸起荧光笔,又在课本上的某行涂了一道——似乎没有了上课的氛围,连做笔记都一齐没了兴致。他知道这样懒散下去不是办法,可他似乎也做不了更多。
而后合上书,盯着蓝色封皮发愣。
局部解剖学——他心里忽然一颤。
还是熟悉的字眼,还是熟悉的回忆。
还是一如往昔的、悄悄悸动的错觉。
解剖课是医学生绕不开的话题。但在林准眼里,那更像是一扇无形的时空之门。一头是现在的慵懒冷清,另一头是……
大二那年甘涩并存的冬天。
想罢,林准自己都苦笑了一声。
他笑自己太多愁善感了。谁会一直对某段越走越远的故事念念不忘?何况事实似乎已经证明,那年的故事不会再回来了,当时那个陪在自己身边、绞尽脑汁逗自己开心的少年,他迟早会走出为了考试而苦心孤诣的学生时代,然后过上平凡却又不平凡的生活,没有林准、也无需他人染指的日子。
没有林准……
林准忽然狠狠抽了抽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