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抑郁患者需要同时满足心境低落、兴趣缺乏和欣快丧失三个条件,只这一点林准就不能满足。他永远喜欢画画,即便在心情跌落谷底的时候仍然能在咖啡馆泡上整个夜晚只为画一张河坊街的明信片;他是个掌控文字的天才,长途跋涉筋疲力尽的路上尚能金句频出。至于失眠和自杀倾向便更不是必要条件了。太过紧张也会失眠,一时想不开同样有人冲动地选择一死了之。至于那张“重度抑郁”的诊断报告单,则因为主观因素太多,而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可信。
英格兰的天黑得晚,过了六点天还是大亮的。学院食堂里传来了烤布蕾和炸薯条的香味,惹得人吞口水。
林准不知在操场上总共走了多少个圈子,这会儿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又酸又痛。他在一棵白桦树脚下站住,望着食堂的半弧形落地窗呆愣了一会儿。微风徐徐,白桦树的枝叶飒飒作响;云层迭起的天空中偶尔传来一声曳着长尾的鸣叫,有不知名的白色的飞鸟振翅而去。
他翻出手机,电量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会儿若是回去寝室,估计也没什么可做的事情——林准想——他虽然带着电脑和手绘板,但这会儿他既不想画画也不想写文章,总觉得把时间白白浪费在屏幕和纸笔上还不如空下来发呆。
而后围墙之外汽笛陡响,不远处的一座摩天轮上霓虹灯跟着亮起来了。林准望着墙外被折叠的天空,忽然也想上街走走。
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蹿进寝室,换了一件纯黑色风衣和森兰牛仔裤,又别出心裁地戴上风衣的帽子;临出门的时候又背上了空书包,还不忘从收纳袋里掏出一只黑色口罩顺手挂在脸上。
这样总该不会被认识的同学轻易认出来吧。他想。
工作日的街道比礼拜天繁荣不少,一路经过两三处十字路口便进入了小镇的商业中心,周遭装潢精致的礼品店、设计巧妙的糖果屋和古朴典雅的酒吧抑或咖啡馆鳞次栉比。地势高低不平,柏油马路也跟着被设计成波折起伏的模样,并且沿路以下坡居多,站在高处向下眺望尽是色彩缤纷车水马龙,人间铅华尽收眼底。
康河横贯小镇南北,河面上不乏满载游客的木船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具体在吆喝些什么,林准也听不懂。或许是伦敦周边独特的方言。河上桥多,他趴在其中一座桥头的护栏上往下看,目光恰巧和一对乘船游玩的金发母女相撞。
她们仰头朝他挥手,他也腼腆笑着挥手。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十分庆幸当初作出参加研学项目这个决定了。他知道作出这个决定有程溥阳一半儿功劳,于是他又难免想起彼时的他来。
“我欠他一句感谢,”林准兀自叨念道,“不是贺卡里信手拈来的说辞,是站在面前真正诚心诚意的一句感谢。”
说罢他自嘲似的笑笑,又开始在心里暗怪自己多情。此时此刻正是街头热闹繁华的时刻,程溥阳一定在和其他同学一起玩得开心吧。林准把手伸进口袋里搓了搓,转头看见旁边街角里的糖果店,门面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还拉上了横幅,似乎在举办某些优惠活动。
他没多想,便走了进去。
其实他不怎么喜欢吃甜食,当然糖葫芦或者卡布奇诺之类除外,因为它们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多巴胺刺激物了,它们已经被他打上了笃定的标签,沿着某些根植于脑海的反射弧激发条件反射,然后诠释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可替代。
林准走了进去,进门的瞬间还下意识地把帽檐又扯低了一些,直到盖过了眉毛。他在缤纷夺目的糖果展示柜中间揣着手来回穿梭。软糖、巧克力、棉花糖甚至网红巨无霸棒棒糖应有尽有。他拿起来又放下,目光始终是游离的。
最后兴许实在过意不去,到底从角落的货架上摸来一包丝带扎口的黑巧克力递给了售货员——十英镑对他来说不是个小数字,但他还是把它买了下来。
没想到,一只脚刚迈出店门,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让我看看是哪个人小鬼大的家伙偷偷溜出来了?”
而后有人开玩笑地拉扯他的书包,把拉链来回扯得吱吱响。
“哟,毛小准喜欢巧克力哦?”那人挑着尾音,“走嘛,我知道一家更赞的糖果店。”
林准回头,表情近乎惊愕。
程溥阳赫然站在他背后,不仅有身高优势还要故意踮起脚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的小毛头。
“走不走,嗯?”
这回林准真的欲哭无泪了。
“他们呢?”他问,“其他同学。”
“嗨,逛了圈超市就各自散了,”程溥阳转转眼珠回答道,“老白他们包揽了生鲜区剩下的所有车厘子,打算回学院去玩狼人杀……话说回来,这儿卖的东西真便宜,像什么车厘子啊草莓啊奶酪啊,哦对,还有牛奶,搁咱国内就是桶装水的价。”
“啧,”林准翻了个白眼,“人家这儿的热水也一样能卖出国内的咖啡价。”
两人便一同离开糖果店,继续沿着那条柏油马路往前走着。渐渐地夜幕开始织上屋檐,康和两岸草坪里的照明灯亮了;片刻之后,街头的路灯和房屋门牌旁精致的铜罩灯也跟着一盏一盏亮起来。
“你信么?学院里有个自助售水机,”林准说,“刚刚我想接杯热水,一看那价格,一纸杯开水要八十便士,抢劫都不带这么明目张胆的……”
“没法,入乡随俗呗,”程溥阳无奈摊手,“既然人在英国不如多薅点儿畜牧业的羊毛,回去之后可没有价格这么亲民的水果和奶制品。”
……说的也是。
“都快九点了,天怎么才黑,”林准看了看手机,又仰头望着天空,“我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呢——哎?程溥阳你哪儿去了?”
刚才还跟在身边听他吐槽的程溥阳忽然没了踪影,林准忽然慌神,四处张望找不见他的影子,于是本能地想要打电话,不料这会儿连手机都跟他过不去,他刚打开通讯录,手机就低电量关机了。
无奈之下,林准只能暂时找家店铺借充电线。
好在街边就有一家书店——说是书店,倒不如称其为万能杂货铺。门口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明信片,油彩、水彩、抽象画、工笔素描,应有尽有。再往里走是琳琅满目的纪念品,尤其钥匙扣和钱包设计得格外扎眼。最里面才是售书区,旁边还有旋转楼梯,能一直通往三层。
林准兜里只带了一张十英镑的钞票,而一楼售卖的书大多是精装名著,每本售价都是二十镑打底。一楼没有收银台,林准在货架边来回绕了两圈,心里着急又找不见售货员,只得顺着楼梯往二楼去了。
他英语不怎么好,口语更结巴,典型的只会做题不会讲,哑巴教育一路走过来的。故而在到了二楼收银台时,虽然和售货员只有几步之遥,他就是半步都不肯再靠近了。
借充电线怎么说……充电线的单词是什么?charging line?不对,这不是中式英语嘛。charging……算了算了,不如用肢体动作解释吧……借怎么说?哦想起来了,还得显得真诚礼貌,开头那词儿是啥?Can还是May来着?
啥都不怕,最怕临阵打结巴。
林准犹豫了半晌儿还是没敢开口,站在楼梯口又明显碍事儿,只好悻悻地走到货架前面,搓着下巴假装买书的常客——二楼的书都是啥?旅游手册?写得还挺花哨,可惜用不着。食谱、乐器、儿童读物……倒是实用,但自己用不着。
这时他余光里看见几个学生模样打扮的年轻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往三楼去了,心想估计楼上的书更适合他这个年龄段,于是二话不说也跟着往上走,转过楼梯转角的时候还不忘又拉了拉帽檐。
这通操作着实很迷,室内戴清一色纯黑的帽子口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抢劫犯呢。
但那时候林准真没心思想太多,如果摘了帽子口罩,那他早就红透的脸就暴露无遗了。他不想被那么多陌生的面孔看见自己脸红的模样。为什么会脸红呢?他也不知道。于是在心里安慰自己道:社恐嘛,异国他乡的,可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