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爱言情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就爱言情网 > 冰糖葫芦 > 第100章 挫骨刀(5)

第100章 挫骨刀(5)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听见了林准像炸弹爆发似的哭嚎,听见他断续抽噎着质问。他问毛老师为什么要对他抱太高期望,为什么他明明好好复习过最后还是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那是雷冉星平生第一次遭遇林准情绪爆发的当儿,这个号称“万事通”的大B哥这回手足无措了。当然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印象里一向贪玩懒惰的林准,竟然会因为一次在他看来还没嗑瓜子儿有意义的小测试而如此崩溃。

正当他还思忖着“我就说最近咋看林准浑身哪里都不对劲,这么这小毛头突然就变了样儿”的时候,教室里的抽噎声倏忽小了许多,好像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涓涓细流。气过水声的间隙里依然是林准哽咽而沙哑的嗓音,那嗓音像是裹了一层厚重面包糠之后,又在北疆地炕里烫熟了似的。

雷冉星小碎步挪到教室门口,探了小半个脑袋往里张望。

于是又误打误撞地,把一切都看见了。

他看见他站在窗前,背光的身体只剩黢黑的剪影;他看见毛老师温柔地拥抱了他,又轻轻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看见了窗外肆无忌惮的光,在教室里投射下煊赫而浑浊的碎金——讲台一角的吊兰插花装饰,在光与初春的料里无风自摇。

他第一次莫名地觉得,林准真的变了。

雷冉星在教室外一直等到林准收拾好情绪走出来,才装作刚从卫生间里解决完毕的样子,跟他打了个照面:“一块儿走么?”

林准笑着点点头:“好。”

雷冉星能看出那张笑脸背后的惊诧和难以言表的尴尬,但他选择不去理会。走过楼梯拐角之后,他打趣道:“刚才毛妈跟我讲,下周病理学教研组要找三位群演拍一段儿视频,大致内容是她讲我们听,只需要做几个表情动作就可以了。”

“你是学霸,”林准说,“肯定找你啊。”

“这跟学不学霸有啥关系?”雷冉星笑道,“如果你不介意,到时候你也过来吧,我跟毛妈讲。”

林准低着头不说话。

“就当你默许了啊。”雷冉星说。

其实那会儿林准根本听不进去什么群演,他满脑子里都是方才的魔幻现实——长话短说,只是一场误会。他误会了毛老师拍肩的用意,结果错误地把对后进生的鼓励当做了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吗?

林准怎么都不会想到,三天之后,他收到了一封来自毛老师的长篇大段的电子邮件。

写给我班的林准同学:

你好!最近准备拍摄一组视频,用于制作《比较人体形态学》网络慕课的宣传片,希望你和雷冉星同学能够参加,因为你们两个的课堂表现和课后作业都是最棒的,你们是我班里最优秀的同学。

我今天听到了你的倾诉,我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你不要觉得尴尬,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事儿就跟我讲。我知道你是个刻苦用功的好孩子,也从其他老师和同学那里得知,你喜欢画画、写文章,并且十分出彩。我也知道你曾经学习不上进、成绩比较难看,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我们应该向前看。

这段时间我看到了你的勤奋努力。每次上课你总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把每张病理切片都细心双语标注,每道课后思考题都作答得详尽且逻辑清晰,这样一份实验报告肯定要花费不少时间吧?身体重要,千万别给自己整太大压力哦。

我知道你想通过考试证明自己,也能感受得到一张高分试卷之于你的重要性,但是你要明白——人们擅长的东西从来都是不一样的,譬如他擅长背诵,但考试总是失误;他擅长应考,也许并没有刻意背书就能考出高分;有人身体素质天生硬朗,有人艺术细胞无需激活,这是造物者铸就这个彩色世界的潜规则。所以你不必那么刻薄地逼迫自己,也不用拿那些“一分努力一分收获”的心灵鸡汤禁锢灵魂,你只需要自由勇敢且光明正大地做自己就够了。要记住,你永远是鲜活的你,这世上再优异的成绩、再高的学位证书都取代不了那个独一无二的林准。我知道承认自己在背书考试的天赋上不如别人的确很难,尤其是对你这种特别自律并且好胜心强的孩子,但是这一点儿也不丢人,不用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儿自卑,它真的说明不了什么。它既说明不了你天生低人一等,也说明不了你脑袋笨不灵光。放过自己不是为懒惰开脱的借口,相反,它能帮助你以更好的心态去铺就独属于你的人生道路。

你瞧,你会画画、会写文章,你在学业之外把时间留给了那么多兴趣特长——是的,它们的确占用了你其实可以拿来换取试卷上更多的五分十分的时间,但倘若你真的这样做了,那么你便是在扼杀你所擅长的,去弥补你不擅长的,这样低的性价比,你总不会算不清账吧?我不希望看到现在技多不压身的林准,剪断翅膀拆掉王冠,拿独属于你的特长去换平凡的分数,拼命地去迎合大众对考试成绩的苛刻的审美。当人人都削尖了脑袋往分数制高点上血拼的时候,你的优势就在于你本身具有的那股灵性——成人世界的竞争就是这样的。如果你知道自己注定做不了苗圃里万人瞩目的玫瑰,那就请你也不要卑躬屈膝地做衬托它的绿叶,你要变成一颗蒲公英的种子,飞到更远的山头,开一朵波斯菊或者酢浆草,在方寸绚烂里独占鳌头。

愿:万事顺意、步步为营。

——毛老师。

林准读着读着,突然鼻子一酸。

个中道理他也明白,并且这封信的写作背景绝非一位只给他上过四周一周一次课程的老师,并且就凭这口吻和对他过去“事迹”的熟稔程度,十有八九是有人提前告知过她,关于自己曾经的自卑和不堪,关于骨子里的要强和脆弱,关于那个甘涩并存的冬天。

是程溥阳吗?

那还用说。

或许是他从毛老师那里打听到的,或许是雷冉星告诉他的,但那都不重要了。极尽温柔的言辞他听过太多太多,甚至有意无意随便拈来一张纸都能落笔成文。但他也明白,哪怕掌握了全世界最华美的词藻、最精湛的绘画技术,也无论如何都不能将他在杭城遭遇的这些尽数表达。

他把那封电子邮件复制粘贴在纸上,打印出来折叠好放进一张信封,然后夹进《病理学》的课本——也许某一天他还会把它打开,也许不会。学习基础医学课程的时光短暂而转瞬即逝,现在已是四月的尾巴,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局部解剖学》结课、基础医学综合考试结束之后,同届医学院的孩子们搬到其他校区,这些课本连同承载着这段年少时光的痕迹,那些散落在咖啡厅、自习室和宿舍园里的记忆碎片,也就彻底沉没在相册的喧嚣浮华里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