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林准都没敢再跟寇宇说话。
寇宇在寝室里的存在感仍然低得让人替他感到难堪。他不再被雷冉星带着节奏自习,甚至在楼道里迎面碰见他时都刻意躲避一下目光,然后坦然接纳一枚白眼——林准都看在眼里。现在他知道寇宇留给人的待人接物温柔体贴的形象的原因是什么了,他甚至感性地替他觉得难过。他想告诉他,他其实可以不必这么拘谨,不是所有瞧上去人高马大的男孩子都是冷血的,都像他爸爸一样动辄吃喝嫖赌,然后因为一点儿鸡毛蒜皮的摩擦就对他拳脚相向。
林准差点二就真的对寇宇这么讲了,直到有一天晚上,距离《大学语文》开始上课还有五分钟的时候,他在东西操场之间用于小项目体测的平房里,看见有人恶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
“操,怂你妈的怂,今儿个你不把票投了,老子敢把你娘自愿认栽当婊子的事儿抖出去你信不信?”那人瓮声瓮气地狞笑道。
寇宇低着头双手背后,蜷缩在角落里,像个破旧的布娃娃似的一动不动。
那时候正赶上学生骑车去东西教楼的晚高峰,东操之外的迪臣路上闹得不可开交;天气也冷,腊月寒冬的风卯足了劲儿吹,把那人的骂声掩小了不少。
“你他娘的说话!”
那人伸手扭住寇宇的耳朵,把他像拎小鸡一样几乎拎得双脚离地:“学院里还等着呢,现在雷哥就缺咱班最后一个男生的票,你他妈是娘们儿么?不是就麻利地投!”
幸亏他多说了几句,林准想起来了——剑桥大学的暑期班项目之后有一个麻省理工学院的项目,对参与者的成绩和荣誉做了近乎苛刻的要求,因为参与者是医学院精挑细选的“尖子生”,基本能够成为明年国奖内定的候选人。
偏偏这项目不是只靠面试决定名单,它要求民主投票选举,入围的条件之一是每个行政班至少七名男生和七名女生选择该班的同一名候选人。
巧合的是,这一年半载经过几轮转专业和行政班重组之后,临八六班只剩下了七个男孩子——林准寝室的四个人,外加程溥阳、班长老白,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抛头露面的过气电竞大神赵玉童。
看来寇宇手里这票具有决定意义。
“你不讲道理,”寇宇的声音打着颤,“其他候选人都是公平竞争,凭什么……”
还没说完,又甩来一巴掌。
“搞笑,在你雷哥面前讲个屁道理。”
寇宇的脑袋像个电闸扳机似的从一边晃到另一边,暴露在光线下的时间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林准没看清寇宇的表情,倒是那个抡巴掌的家伙让他忽然分外感兴趣。远远望上去他身材平平,海拔也不怎么高,穿着深色皮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乍一眼认不出是什么人。
林准皱了一下眉头,本能地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忽然想到寇宇之前还是他小跟班儿的时候,对他那种近乎不讲道理的吹捧——他的心立刻就软了。
林准咬咬牙关,刚想走过去见义勇为英雄救少年,不料旁边的法桐树后面忽然蹿出来一个梳着大背头、脚踩上千块球鞋的穿亮橘色冲锋衣的家伙,飞起一脚“咣”地一声踹开半掩着的房门,没等里面那个皮夹克反应过来,他人已经凶神恶煞地逼到了跟前。
“都读大学了还搞校园欺凌,你家祖坟也该乐呵得冒青烟了,”他冷笑道,不由分说一把钳住皮夹克的两条胳膊,侧身就着惯性把他往后面狠狠一掼,“有种在你祖爷爷面前逞个能?嗯?”
皮夹克重心不稳,摔在地上还打了个滚,滚出去三步远距离,皮夹克登时蒙了一层灰。
“等等,”寇宇怯怯地出声,“我……”
“嘁,你什么你。”
冲锋衣伸出大拇指在鼻子底下潇洒一抹,末了“呲啦”解开外套拉链,顺手脱下来往寇宇怀里一塞,又紧追两步上前攥着皮夹克的领子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往旁边的墙上牢牢扣着。
皮夹克只能脚尖支撑地面,很快脸就涨得通红。
“你不是逞能吗?你他妈再骂一句?再扇一巴掌?”冲锋衣说着,把自己的侧脸几乎贴上他的胸脯,“爷做事儿从不拖泥带水,今天把脸给你搁这儿了,你来。”
皮夹克额头上手上下巴上都是擦伤,胳膊腿都动弹不得,他喘着粗气带着哭腔,语气近乎哀求:“我、我不敢,放……放我下来。”
“嘁,”冲锋衣鄙夷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瓜怂。”
而后又对寇宇甩了枚响指:“没你事儿了,你走。”
寇宇现在还神经过敏,听他那声响指,立刻条件反射地双腿一软,膝盖紧跟着“呯”地一声砸在碎石密布的水泥地上:“对不起,我错了……”
冲锋衣打趣地笑了笑,身子放松的刹那,皮夹克忽然奋力挣脱了他的手,而后趁他不注意,抬腿朝着他□□间就要狠踹。
被躲开了,皮夹克打了个擦边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