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开心，并且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程溥阳似乎本身就是一枚特效且特异的百忧解，当然这只是他自己单方面觉得。

倘若这种关系能一直维持下去，那也是好的——林准想——他不敢奢求更多，因为程溥阳实在站得太高了，那是他似乎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他不敢妄想有朝一日能与他并肩，他甚至觉得能够这样一直跟在他身后，哪怕望其项背，哪怕仍然活得自卑，也足够了。

喜欢一个人本身就是无条件的。

主动的人更容易心甘情愿。

倘若时间倒流半年，程溥阳一定得高兴得心花怒放——那时候他不但喜欢林准，而且愿意主动把自己心里想的告诉他。可惜那时候林准烦他烦得要死，恨不得这彪形大汉麻利儿从眼前消失，免得一天到晚跟他讲什么成绩奖学金之类的东西。

现在程溥阳不爱说那些数字了，他似乎心甘情愿地做林准的挡箭牌。他无条件地对他好，即便只是朋友之间的宽容，也足够让林准兀自感动很长时间。他在林准心目中的形象理所当然地一跃千里。

他让林准反生好感，却主动把两人关系的底线限定在“好朋友”的门槛里面——用他的话来讲，他对林准的好感不是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只是被他强行抑制住了。因为他知道他已经在跟女孩子谈恋爱，更添林准压抑性格带给他的无助感，这让他不敢再表达喜欢。

既然不敢表达，索性无限期压制。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偏偏林准也是那种执拗性子，程溥阳不说，他也不肯说。所以即便他再由衷感激，再觉得他像明星皓月那般令人望尘莫及——也只是闷在心里想想罢了。最多在他发来一个搞笑段子打趣的时候，犹豫着回敬一个略带暧昧的表情包。

程溥阳似乎不开窍，也根本不吃他那一套。

林准的小心思就这样空荡荡地藏着。

一个选择沉默，一个愿意沉默。

属实悲哀。

剑桥大学暑期班项目的面试，林准到底还是去了。

虽然英语口语蹩脚得很，但程溥阳出乎意料地被分到了同他一组。面试的时候他俩挨着坐，就像在教室里的无数回一样。每次林准突然卡壳或者词穷发懵的时候，程溥阳总是用些别出心裁的“小动作”化解窘境——譬如悄悄提示一个单词，或者做个声音略响的深呼吸，或者干脆十指交叉活动一下关节。

那场面试，林准最终是顺利完成了。

“看来你的抑郁症不算严重，”程溥阳笑道，“当初给你打下诊断的大夫可能太过武断了，你瞧，连英文面试这种活动都能顺利完成，还有什么难得住你呢？”

林准说：“谢谢你，老铁。”

程溥阳平时直男得要死，但在关键时候从不失手。他似乎自己琢磨出了一套对付林准的特殊办法——每次林准难受低落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该做的不是安慰，因为林准瞧上去也不是那么渴望得到安慰，所以他会想尽办法逗他一笑。

安慰是缓解压抑心情的手段，但笑不是。

笑拥有融化绝望的治愈力量。

“你应该试着和别的同学也打成一片，如果只是咱俩能玩到一起，这多没意思，”两人顺着西区草坪的鹅卵石路往教学楼走的时候，程溥阳稍稍摆正了神色，“你看你总是一个人呆呆地站着，也不跟大伙儿聊天。”

林准点头：“我在想事儿。”

的确是这样。方才他们提早半小时去到医学院综合楼的面试地点，彼时等待面试的学生总共有十几个，大多彼此认识，因此没过多久便闹翻了天。林准躲着那些乱糟糟的声音，独自踱到窗边，双臂环抱呆楞着往窗外看。好像背过身去，就能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离似的。

起初程溥阳想去跟他开个玩笑，但还是放弃了。他心里犯矛盾，一方面不想打扰他冥思苦想，另一方面又觉得他太过离群——就像之前的小天一样，固然可怜，但可怜得可悲。人们对可悲的事物往往是选择厌倦唾弃的。

“啥事儿？不如说来听听。”程溥阳说。

林准溥阳其口：“我现在记不清了。”

程溥阳也不再问，只是侧过脸去叹了口气。

两只白鹭在启真湖边的水仙丛里忽然振翅，猩红的脚爪扯起一串儿水花。

程溥阳似乎加快了步伐，林准也跟着走快了些。风在耳边掠过时发出飒飒的声响，里面夹杂着捉摸不定的馥郁的香。

后来有一回《基础医学导论》的病理学专业课，林准因为体测而错过了自己课表的时间，只能换另外的开课时间去蹭其它班级的座位。他还是穿着黑色风衣、背着那只横看竖看总觉得不合身的硕大旅行包，还特意戴了一只黑色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