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七天,林准都重复着相同的单调生活。
早上六点半他的闹钟会响,五分钟后是程溥阳打来的电话。有时候他会因为太困而让两种声音互相厮杀,最后在寇宇和魏真元的载道怨声里悻悻下床洗漱。雷冉星照例起床很早,甚至在林准第一轮闹钟响起之前就已经溜之大吉。林准揉着惺忪睡眼冲到宿舍园门口,程溥阳一如既往地站在那里——在“教育超市”四个红底白字的霓虹灯下,像一棵苍劲古松似的矗立着。
教育超市的霓虹灯修好了,“教育走巾”连同橘猫一起消失不见。林准不止一次向程溥阳问起年前被寄养在他寝室里的糖葫芦,得到的答案都大同小异:波斯猫是不喜闹的,故而他把它送给了家在杭州的一位关系要好的朋友,他向他保证,他一定会把它宠成喵星小公主。
橘猫也是在糖葫芦被送走之后消失的。那天林准比程溥阳早到宿舍园门口五分钟,瞅着四下无人,而教超旁边新安置的零食自动售货机还亮着灯。于是他本能地买了一包鱿鱼丝,不想四下里竟然寻不到贪吃的小家伙儿了。
“早上就别给我打电话了,”林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和程溥阳肩并肩往东教楼走,“每次KY酱和皮皮元都被我吵醒,他们不恼谁会恼?”
程溥阳把双手垫在脑袋后面伸了个懒腰:“唔,改成震动不就完了,小笨星儿。”
“你这是在给我添麻烦!”林准嗔怒道。
“嘁,要怪就只能怪他俩起床太晚,”程溥阳说,“再说了你早起又不是为了吃喝玩乐,你这是去认真读书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嘛。”
林准噤了声。
行政楼边联系启真湖的水塘旁,垂柳佝偻而缄默,菡萏的残叶无风自摇。绵延百十米的东教楼剪影巍然,白砖青瓦被清晨的露水蒙了一层清爽的薄纱,蒙蒙亮的天空像深蓝色的墨滴进一碗清水后又搅拌混匀,晚归的月牙躲在蓟粉色的雾霭背后,像个酒保似的,一颗一颗擦着他的星子。
“老铁,我……”
林准刚要开口,一只凉凉的、甜甜的东西就被一股脑儿塞进了嘴巴。
“你什么你,给我吃。”
程溥阳说着,一边故意坏笑,一边将手里那团冰淇淋糯米丸子的包装纸揉皱丢进垃圾桶:“麦斯威冬季新品,尝尝喜欢不,喜欢的话以后随时给你买。”
“唔,”林准点头,“我喜欢香草味。”
“喜欢就好,”程溥阳一边掏书包一边笑道,“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有幻听吗?”
林准摇头:“睡着之后就没有了。”
“那之前呢?”
“之前……”他犹豫了一下,“我刚爬上床不久——大概十二点多的样子——就听见洗手间里有人在说话,但没听清具体说的些啥。”
程溥阳的动作略一卡顿,因为他注意到林准的脸色倏忽变了。
“我虽然不知道他们再说什么,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在说我的坏话,”他竭力解释道,“我是指,他们可能在背后议论我,觉得我成绩垫底人还穷酸,不值得跟他们一块儿在医学院里继续鬼混。”
听他这么一说,程溥阳反倒松了口气。
“你可能焦虑过头了,”他宽慰道,“我之前上高中的时候成绩也差,也被室友捉弄被同学调侃,还被他们趁着睡着往鼻孔里滴风油精。那会儿我也神神叨叨的,总觉得人人都跟我作对。”
林准木讷地点点头:“哦。”
“别老往心里去啊,”程溥阳接着说,“多想点别的,把脑子填满了就没心思想杂七杂八的了。”
林准苦笑:“我想不到别的。”
旋即补充:“除了病理解剖免疫遗传之外。”
程溥阳摇头:“不是让你想那玩意儿。”
他看了看时间,估摸着距离大量学生涌进东教楼自习还有一段时间,于是等着林准把最后一口肉松面包塞进嘴里之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笑嘻嘻地就要往门外走。
“哎?”林准被拽得一个趔趄,“干啥去?”
“出去走走,”程溥阳投来一个居高临下的灿烂笑容,“去东二东三楼交界的那个小花园看看,从那里能看见湖心岛的黑天鹅和野斑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