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抬起眼皮:“真的假的?”
“嘁,你老铁还骗你不成?”程溥阳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人体解剖学》课本,胡乱翻到了某一页;又捞起一支笔在手指缝里转来转去,“早准备吧,下半年的考试一般安排在十二月,还有一个半月时间,来得及。”
林准只好答应下来。
教室前门虚掩着,风钻进来,冷不防地灌进领口。
林准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又把衣服收紧了些。那时候已经到了十一月初,杭州的空气里终于嗅到了一丝染着梧桐落叶气味的凉意。林准侧头看了看窗外,牛毛细雨把窗户玻璃磨成了毛茸茸的模样。
教室里没开灯,南面墙上的三面窗户因而显得格外敞亮。林准盯着窗外出了神,等到程溥阳用胳膊肘把他戳回神来的时候,老师已经对他怒目而视很久了。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儿哄笑。
林准的脸“刷”地红了,从脖颈一直红到耳根。
“什、什么问题?”他一边缓缓站起一边问程溥阳。
“传导躯干和四肢痛温觉的神经束是什么,”程溥阳直起身子压低声音,“脊髓丘脑束!”
林准没甚听清,便口齿含糊着回答了。
后面的课理所当然没听进去,因为林准觉得身后数不清的目光似乎都直勾勾地盯着他,利箭似的,要把他像箭靶子一样射成刺猬。
放学后他把课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堆进书包,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眼皮道:“我先回去了。”
“去哪儿?”程溥阳问。
“回寝室,”林准说,“明天我不坐前排了。”
程溥阳听罢,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我真不坐这么扎眼了!”林准坚持道,额角急出汗珠,“你还嫌我不够丢人现眼,非要整个医学院的同学都知道,那个每天挤前排看上去像学霸的家伙其实大一挂过的课都没补考完吗?!”
“我这是为你好,”程溥阳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仍然没忍住将嗓门提高了几个分贝,“对,你现在是很难堪,可是你要是现在不克服这些,就做好一辈子低头走路的准备吧!”
说着,从课本下摸出一沓纸,不由分说塞进林准手里:“喏,这个拿着,回去好好看看,晚上到了青豆我检查。”
纸上五颜六色地画着神经系统的解剖图画,看笔迹和字体,约莫是程溥阳亲手画的。林准把纸翻得哗啦啦作响,快速浏览一遍后,愤愤不平地将它们塞进了书包里。
“晚上我把我的水彩笔带着,”程溥阳见缝插针地补充道,“今明两天先集中复习形态学基础实验和人体解剖,后天开始免疫、遗传和分子医学实验理论知识轮番来,考试前刷它两三轮儿,不信你考不出成绩来。”
林准仍旧赌气似的,等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走到一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西区教学楼和附近的草坪湿地一齐发出泥土的芬芳气味。
林准收起刚准备撑开的伞,早已生锈的伞柄在过度的力道下“啪嚓”一声折成两节。他把它丢进了附近的垃圾桶,胡乱在墙角蹭了蹭手上的锈迹,又用手臂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青豆的背景音乐又添了几首西洋曲调。
其中有一首旋律极其舒缓,莫名与咖啡馆里静谧的氛围配合。林准留意了那首歌的名字,是Stacey Kent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他坐在咖啡馆内屋最靠里的墙角,面前的长方桌侧面摆着一束水仙插花,三面环绕着贴着褐色仿木贴纸的墙壁;蜜色灯饰的温柔光晕里,小提琴模型和书架上横七竖八摆着的几本外国名著在安静地沉眠。
林准愣了片刻。
歌词里的几句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I see friends shaking hands.”
“Saying how do you do.”
“They're really saying——”
“I love you.”
林准扯高嘴角笑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一沓被压得折了角的画纸。
程溥阳没学过画画,因此无论是笔触深浅还是线条的流畅度都掌握不佳,但又分明能看得出来他画得认真,每根细线每个注解都精确且尽量布局美观。
他点了一式两份的卡布奇诺。
很快端上来了,瓷杯的把手扣在一起能凑成一个标致的心形。服务员问他另一杯放在哪里的时候,他很难堪地迟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长方桌斜对角线的位置。
“就那儿吧,他还没到。”
服务员铁定把他口中的“他”认作了“她”,不过这样也好,因为当林准看到那一分为二的心形时,一股莫名的厌恶感已经像暗潮似的油然而生。
他想起了雷冉雪——这小姑娘也有一段时间没有主动联系他了。虽然想让自己短时间内喜欢上她似乎不太可能,但林准似乎已经习惯了被女生捧在掌心里的那种感觉。他甚至以为长久地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自己会喜欢上她,或者喜欢上女孩子的。
哦,真是残忍。
林准想:我真残忍。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性取向的问题他还不想破罐子破摔,因为他打心底里害怕长此以往可能造成的后果——流言蜚语、周遭的目光,以及来自身边人的无形重压。
所以他权衡利弊后还是准备单方面让雷冉雪做出小小的牺牲,即使这种牺牲对她而言有害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