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是我追的他,”雷冉雪说,“可是喜欢一个人难道有错吗?难道非得是男生追女生、女生故作矜持才算浪漫的爱情吗?”
雷冉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弯抹角道:“且不论你人才刚刚成年咋就开始谈情说爱——单看那个男孩子,你扪心自问他哪点配得上你?要成绩没成绩,要能力没能力,而且就那副穷酸样儿,你指望他承担作为一个男朋友的责任?这么异想天开?还活在童话故事象牙塔里呢?”
雷冉星越说越激动,一连串儿问号逼得雷冉雪有口难言。
“而且——而且,抛开一切不讲,”他故意顿了顿,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在了雷冉雪鬓角的碎发,“抛开一切不讲——你知不知道林准有断袖之嫌,他跟你谈恋爱是出于啥目的,你自个儿心里好好掂量掂量!”
“什么?”雷冉雪一愣,心跳也跟着漏跳了半拍,旋即赶紧打圆场,“你听谁说的?”
雷冉星被问倒了。其实他也不知道林准到底是不是同性恋,只是觉得老白动辄拿他和程浦阳开某些玩笑,打心底里觉得这俩人都不可理喻——也就在同一瞬间,他顺着思维的线索想到了程浦阳。
哦,该死,那个像块甩不掉嚼不烂的胶皮膏药似的家伙——雷冉星想——这回评奖评优委实令他三天三夜如履薄冰辗转难眠。奖学金这是个难搞的东西,不是只靠一张成绩单就能唾手可得的。除却学期均绩、各种标兵,还要看一堆乱七八糟的琐碎玩意儿——什么二课三课啊、志愿者小时数啊、班级思政建设参与度啊,等等。
雷冉星打心底里讨厌这套形式主义。
人活得简单一点不好吗?有拿得出手的学业成绩足以一美遮百丑不对吗?当你看到竞争对手只单单因为成绩比你低零点一分,就与荣誉擦肩而过——这种血淋淋的胜利感难道不令人眼红发狂吗?
何止眼红发狂,他简直爱到了骨子里。
可是名牌大学它偏偏不走寻常路。领导班子就是觉得“德智体美劳”才是全面评价的最佳指标,缺一项都算人生业绩不合格。这让从小到大被束缚在数字牢笼里的雷冉星恨得牙痒痒。
是啊,程浦阳好。程浦阳哪点都好。程浦阳性格开朗,程浦阳的身高颜值在线,程浦阳的体能测试十项全满,程浦阳只花了一年时间就把志愿者小时数刷破五百,程浦阳的四分二课和两分三课现在已经全部达成了。
最致命的是,程浦阳似乎比他更受欢迎。
他雷冉星也有拿得出手的爱好或者特长,可是吉他和烹饪难道能搬进团委里作秀一场,然后当做评奖评优的标准吗?天方夜谭。大一学年的国奖他算白捡了便宜,因为程浦阳面对比他低零点一分的成绩居然自惭形秽,主动放弃国奖面试,果不其然地将一奖收入囊中。
这局擦边球打得有种空城计般的漂亮,但在他眼里自己就是输得彻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事儿他瞧着不齿,他知道论综合水平他这个书呆子肯定得输给程浦阳,但他不甘心。雷冉星的不甘心和林准的不甘心还非一回事儿,因为林准纠结于努力和不努力,而他被所谓“不合理的超越”困扰得身心俱疲。其实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他也明白,可是当这座山外之山真正矗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反而沉不住气了。
成绩是雷冉星唯一能在程浦阳面前显摆的东西,所以他下定决心要把雷冉雪也圈养在数字的牢笼里,而且要把钢丝铁网收得更紧。他知道雷冉雪一向乖巧听话,现在人在外地,距离重庆老家千八百里,那便是长兄如父,她绝对心甘情愿服从指挥。
不出所料,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配不上你。”
雷冉星似乎在喃喃自语:“哪一点都是。”
他即便不说,雷冉雪也能从中听出些讽刺的意味来。小姑娘皱着眉头颔首,虽然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认可了什么。莫名的沉重感像一块顽石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小恩小惠,别被他忽悠了。”雷冉星说。
雷冉雪继续点头,脑袋像鸡啄米似的机械性地一上一下。背景音乐转了一遭,又转回苏打绿的那首《你被写在我的歌里》,彼时清澈悦耳的旋律,此时竟多了几分讽刺的意味——
“是你提醒我,别怕去幻想。”
“想我内心躲避惯的渴望。”
林准的脸变得比老天爷都快。
头天晚上他就是一边念叨着“不读了,读医读不下去”一边迷迷糊糊睡着的,结果一大早起来,脸没洗牙没刷就把刘蕾从睡梦里摇醒,说着:“妈,我觉得我还是得念完这八年,说啥都得念完。”
“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觉得我不能就这么干耗着,”林准挠了挠头皮,“我想我大概是明白了,我大一的时候不够用功,所以考不好大家也不待见我——人都说结果和努力是成正比的,如果我努力学还是有赶超机会的,不是吗?”
刘蕾点头:“咋忽然懂事了呢。”
“我爹是死在胰腺癌上,我正好又是个医学生,”林准顿了顿,然后继续滔滔不绝,“就算为了保您健康到老,我也得咬着牙把临床读下去。”
说话的时候,林准的表情是僵硬的、嗓音是嘶哑的,喉咙里像是撒了干面粉一样涩得声音刺耳。
“好,你决定啥事儿妈都支持你,”刘蕾说,又伸手在他怀里那块数位板崭新的包装上摩挲一番,“那咱这样,这数……什么数字板你先留着,搁寝室里,也别退别卖别糟蹋了。”
林准的手臂又加大了几分力道,黑色包装盒里浸润了他的体温,边边角角甚至开始扭曲变形。他恍恍地没了方才的兴奋劲儿,眼皮里终于瞧出些睡意朦胧的模样。他半低着头,目光讷讷地,眼眶里像掬着一汪水;整个人石雕似的坐在床沿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块数位板,像抱着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似乎再增大些力气,它就能硬生生地嵌进他的身体里,让他这辈子都跟它如胶似漆,用铡刀都不能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