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被哽得太阳穴发胀:“是的。”
雷冉雪点点头:“我知道了。”
旋即又道:“昭哥哥,不介意把PPT发我一份?”
“你要那玩意儿干啥?”林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法拒绝,“不过没事儿,成。”
雷冉雪忽然笑起来,酒窝和眉眼相得益彰。
林准很想带着些赌气成分地问她一句“你到底知道什么了”,但炎热的气温和虚弱的身体显然不允许他再在脚下这一亩三分地停留半秒。于是他难免尴尬地跺了跺脚,故意低头避开雷冉雪的目光,又挺直腰板把原本位置很正的书包摆得更正了,再添被阳光涂成金色的脊背和后脑勺碎而不乱的发丝,整个人像尊崭新得没有一丝刮痕的铜铸雕像。
林准就这样恍恍惚惚地,没死成。
那天一直挨到晚上,他也没见着程溥阳。
林准搁心窝里犯了一晚上嘀咕,最后干脆爬上床把被子往头顶一蒙,好气又好笑地想:呸,林准你倒是有空档儿!这未来的程主任可是位大忙人,每天实验室图书馆教室寝室四点一线,像你似的?
就这样想着,他衣服没换就匆忙睡着了。雷冉星和魏真元直到半夜三更才一前一后钻进寝室——准确来说是雷冉星扶着魏真元进的门,一同进门的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酒气。两人把睡眠本来就浅的寇宇惊得差点儿心律失常,而林准恰好躲过了这倒鬼门关。
第二天他醒了个大早。十月的杭州天亮得渐渐晚了,过了十二点半自动断电的宿舍里热得令人喘不过气。林准睡眼惺忪地揭开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的被子,提鼻子就闻见了一股说不清的酸味儿。他心里估摸着是魏真元又开始跟他那群王者峡谷里的狐朋狗友吃饭喝酒了,于是也不往心里去,只在床上逼仄的空间里伸了个懒腰,就颤巍巍地扶着床梯踮脚尖儿走下去。
结果直到八点一刻,实验搭档程溥阳还是没有出现。
林准心里开始有点犯迷糊了——这不是程溥阳一贯的作风。倘若真的遇到什么急事儿,他铁定第一时间会提前告知身边的朋友,当然自己也铁定是首选,可他现在半点儿音讯都没有,甚至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天前的一篇Word文档。
思来想去,还是下意识地在对话框里敲出一段儿:“老铁,绪论已经要讲完了,再不来上课小组三缺一搞不定任务喽——以及下午的展示课,咱组缺了你谁来撑腰板儿?”
其实也不是搞不定任务,毕竟基础医学示教实验能有多大难度?精密仪器的操作是不需要这群医学小白mini亲自动手的,大伙儿只需要懂得什么叫PCR、什么叫Western Blot、什么叫Gram染色,以及小白鼠的肝脏长在什么部位,仅此而已。
林准担心的主要是展示课,直到现在他还嗔怪为什么老白和程溥阳都双手双脚投票赞成他这个要成绩没成绩、要口才没口才、要实验经验没经验的小透明去演说那么佶屈聱牙的幻灯片。自打那回自己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年级会的幻灯片上时,林准就对后缀是“.ppt”的文件产生了一种条件反射似的畏惧感。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差点儿就要死了,周遭的人还像看笑话似的把他结痂的伤口一遍一遍揭开,一把一把撒盐——难道是自己死得不够决绝、不够男子汉吗?
“程溥阳呢?”林准从试管架上随手摸起一只玻璃试管,一边摆弄一边问对面的老白,“不来上课?”
老白眯缝着眼睛,中分头发似乎很久没打理过了,有几根泛着亮亮的光垂柳似的挂在睫毛上。他用手背一抹鼻子:“天团出了恁大的事情,你医学院小明星准星儿居然不晓得?”
“出事?”林准一愣,“什么事?”
老白这才把眼睛睁圆了些,两片沾着早餐肉松丝的嘴唇抽搐似的蠕动了几下,又下意识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糊在脸上胡乱抹了抹,挺直上身凑近了林准的实验台,又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声道:“你没听说?咱们班的大学霸程溥阳和电竞大佬宋财神干架——好家伙一对六七个,亏他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还能吓唬吓唬对面,不然恐怕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话音未落,林准手里那只被他颠倒玩弄了十几二十遍的玻璃试管,“啪嚓”一声跌落在地粉身碎骨。
“怎么……就打起来了?”
林准的声音近乎嗫嚅:“他不是那种人。”
“你这不废话么!”老白翘起右手中指把关节在实验台上狠劲儿一敲,“靠,你小子晓得多少?昨天晚上菜芯儿姐三更半夜的跟我打电话……”
老白后面说了些啥,林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