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雪，来得又急又猛。

赵敏的温泉山庄的暖阁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红泥小火炉上架着一只铜锅，里头的鹿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得勾人。窗户上贴着剪纸，是怜星宫主无聊时剪的梅花样子，映着外头的鹅毛大雪，倒别有一番雅致。

黛玉执着一双象牙小箸，挑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肉卷，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

“这鹿肉，倒是比昨日腌得更入味些。”她的声音慵懒，带着倦意。

赵敏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支着下巴看她。那双狐狸眼里满是笑意。

“林妹妹难得夸人，我这庄子上的厨子怕是要感激涕零。”

“夸肉罢了。”黛玉眼皮都不抬，“又没夸你。”

“肉是我庄上的。”

“鹿是山里的。”

“山是我的。”

黛玉微微挑眉：“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不过是买了这块地，山何时成你的了？”

赵敏被噎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好好好，林妹妹厉害，我说不过你。”

“知道就好。”

【检测到宿主与赵敏进行第45次无意义但火花四溅的日常拌嘴。】

黛玉心中一哂。

【友情提示：你们再这样下去，雅夫人的瓜子都要嗑完了。当然，鉴于雅夫人的零食储备堪比军需物资，这个嗑完可能只是修辞。】

黛玉余光瞥去。

果然。

雅夫人正窝在角落的紫檀木椅里，腿上搭着一条石青色的棉毯，手边摆着三碟零嘴……盐焗松子、蜜渍青梅、炒栗子……嗑得那叫一个专注。

她的目光在黛玉和赵敏之间来回游移，活似在看一出精彩的折子戏。

【雅夫人吃瓜姿势评分：10分满分。专业、优雅、持久。不愧是《寻秦记》里见过大场面的女人，这吃瓜素养，绝了。】

黛玉放下筷子，轻轻笑了笑：“雅姐姐，我们说话，有那么好听？”

雅夫人优雅吐出一枚松子壳，笑意盈盈。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袄裙，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成熟女子的风韵。

“好听。”她慢悠悠地说，“比戏文还好听。”

黛玉挑眉：“哦？”

“你们两个拌嘴，比那什么《西厢》《牡丹》有意思多了。”雅夫人又捏起一颗松子，轻轻一捏，壳儿应声而碎。

“那些戏文里的小儿女扭扭捏捏，看着都替他们急。不如你们俩，言来语去，唇枪舌剑，痛快！”

【雅夫人：我不光看戏，我还点评。五星级吃瓜选手实锤。】

怜星宫主正在为邀月斟茶，闻言轻轻摇头。

她一袭浅紫色的罗裙，眉目温婉，声音也轻柔：“雅姐姐惯爱看热闹。”

“那可不。”雅夫人理直气壮，“热闹不看，岂非暴殄天物？”

她说着，又往嘴里丢了一颗松子，眯起眼睛。

“尤其是这种神仙姐姐们吵架的热闹。”她眨眨眼，“我在秦国那么些年，看的都是男人们勾心斗角，阴谋诡计。腻了。还是姐姐们有意思。”

【系统补充：雅夫人曾在秦国后宫周旋于各路英雄豪杰之间，堪称海后始祖级人物。但她本人对这个称号讳莫如深，大概是觉得不够雅致。】

黛玉心中暗笑。这位雅姐姐，当真是个妙人。

看热闹不嫌事大，偏偏说出来的话又有几分道理。

这份本事，倒和她在贾府时认识的那些嬷嬷姑姑们不同……那些人只会阴阳怪气，这位却是光明正大地凑热闹。

坦荡得很。

“雅姐姐既这么爱看热闹，“黛玉抿唇一笑，“怎不自己演一出？”

雅夫人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我？”她摆摆手，“我老了，演不动了。还是看你们小姑娘的戏有意思。”

“雅姐姐哪里老了。”怜星宫主柔声道，“姐姐风华正茂。”

“对对对，“赵敏也笑着接话，“雅姐姐貌美如花，正当盛年。”

雅夫人被这一连串的恭维逗得眉开眼笑，手里的松子都嗑得更香了。

【检测到拍马屁现场。赵敏郡主社交能力一流，连雅夫人这种见惯大场面的都招架不住。不愧是在原著能让张无忌为首的武林人士团团转的女人。】

暖阁里笑语晏晏。

邀月宫主却始终沉默。

她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的风雪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昨日那场意外的风月药风波之后，她的脸色一直有些怪异。

也不知是药效未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黛玉的目光在邀月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微微一动。

昨夜在冷水池边，邀月因药力作用，说了些奇怪的话……

“我不许任何人伤害你。”

“你是我的……”

当时那声音沙哑迷乱。黛玉至今想起来，耳朵都微微发烫。

【宿主在回忆什么呢？是不是昨晚邀月大人那些大胆发言？】

“闭嘴。”

【我就问一句。邀月宫主那声“你是我的”，宿主听了是什么感觉？心动？惊吓？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暗爽？】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好的我不说了。我就默默记录，默默存档，留待日后复盘。】

黛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执起白瓷小勺，舀了一勺温热的桂花酿送入口中。吃起来甜香弥漫，倒是驱散了几分烦躁。

这几日，当真是她穿越以来最舒坦的日子。

赵敏的山庄，吃穿用度皆是顶尖。一日三餐精致可口，衣裳首饰应有尽有，便是她在贾府时，也不过如此。

邀月宫主虽冷着一张脸，但昨日解毒之后，倒也不似从前那般刺人。

怜星温柔体贴，雅夫人虽八卦，却也风趣……

【宿主，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人？】

黛玉手中的动作一时间停下了。

【比如，某位古墓派的白衣仙子？让你跑得比兔子还快、头也不回就润来长安的……前任？】

黛玉放下手中的瓷勺，脸色微沉。

“不劳你提醒。”

【我就提醒。我就要提醒。作为一个称职的系统，我有义务让宿主时刻保持清醒……】

黛玉不想听。

那个名字，那张脸，那些曾经以为会是永远的承诺……

都不想再提。

【好好好，不提不提。但是宿主，你有没有想过，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小龙女那个性子，她真的会就这么算了吗？】

黛玉冷笑一声。

“算不算了，与她何干？”

她林黛玉虽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既然看见了那一幕，既然心已经寒透了，那就干干净净地断了。

【宿主嘴硬心软。你跑到长安这些天，夜里是谁在被窝里偷偷流泪？是谁做梦都在喊“龙儿……”】

“闭嘴！”

黛玉差不多是咬着牙，在心中吼出这两个字。

系统识趣地沉默了。

暖阁里，依旧是一片和乐融融。

雅夫人还在嗑松子。

怜星还在为邀月添茶。

赵敏正与她说着什么庄上新进的皮毛，问她喜欢白狐还是雪貂……

黛玉微微垂眸，唇边是浅淡的笑。

就这样吧。在长安过日子，也挺好。

富贵荣华，锦衣玉食。

有赵敏这个郡主照应，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至于古墓……至于那个人……

就让她随风雪去吧。

【宿主，你这个flag立的也太大了！】

果然。

说时迟那时快，咣当……暖阁的门被一股柔和的内力推开。

漫天风雪倒灌而入！

那火炉上的火焰剧烈摇曳，险些熄灭。铜锅里的汤汁溅出几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声。

一众侍女惊叫着后退，有人打翻了茶盏，瓷片碎裂声刺耳。

黛玉手中的白瓷小勺当啷落地。她抬起头。

门口，立着两个身影。

前头那人，一身白衣，衣袂沾雪。

清丽绝伦的容颜略显憔悴，眉间凝霜，唇色苍白，发丝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在暖阁的烛火映照下，闪着光。

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正紧紧地、一瞬不移地锁在黛玉身上。

一点点惶恐还有失而复得的狂喜。

小龙女。

她身后半步，站着一个青衣女子。

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却又透着一点点阴郁。

周芷若。

黛玉整个人血色从脸上褪去，变得煞白。

【……】系统沉默了整整三秒。

【警告！警告！史上最高规格修罗场已开启！】

【涉及《神雕》《倚天》《红楼》三大核心人物！】

【宿主，你的前任和你现在的绯闻对象的以前的绯闻对象一起来了！这剧情，服务器都得崩！】

黛玉听不见了。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眼前的画面与记忆重叠。

古墓里，那个亲密姿势……小龙女与周芷若纠缠在一起，姿态暧昧。

她当时转身就走，一步也不曾停留。

长安城头，那场让她心碎的大雪。

她一个人走在风雪里，听着系统放的那劳什子《分手总要在雨天》，边走边哭。

那些痛，那些委屈，那些被背叛的酸楚，她以为自己已经释然了。

这些天在赵敏的山庄里，她吃好喝好，与雅夫人谈笑风生，与怜星宫主研习诗词……

她以为那些心悸与酸楚，都随着长安的繁华烟消云散了。

可此刻，只一眼。

所有的委屈、被背叛的酸楚、压抑许久的思念……如同溃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来？

我好不容易才让自己不去想你。

我好不容易才学会在夜里不再流泪。

你为什么……偏偏要来？

还带着她。

黛玉的手微微握紧。

疼，却抵不过心里那股翻涌的酸涩。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来，化为一片……冰冷的安静。

“呀。”

雅夫人的声音打破了暖阁里凝固的空气。

她放下手中的松子碟，眼睛亮得很，语气里颇有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这位，就是古墓派的龙姑娘吧？”

她上下打量着小龙女，目光里满是惊艳。

“当真是……仙人之姿。难怪林妹妹会……啧啧啧。”

【雅夫人发言评价：八卦精准，时机完美。这一声“啧啧啧”，信息量极大。】

赵敏从软榻上起身，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将黛玉微微挡在身后。

极具保护感觉的姿态。她的目光犀利，先是扫过小龙女……看着。敌意。

然后落在周芷若身上，眉头淡淡一蹙。

“周姑娘？”赵敏语气淡淡，“好巧。”

周芷若身形一僵。她的目光飘向赵敏，眼底闪过一丁点慌乱，又迅速垂下眸子。

“郡主……我，我只是陪龙姑娘来寻人……”

“哦？”赵敏轻轻笑了笑，“这么远的路，周姑娘倒是热心。”

那笑容，温和得体，却颇有些子说不清的感觉。

周芷若的脸色微微泛白。

她在这种笑容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检测到周芷若心跳加速，瞳孔放大，手指握紧衣角……典型的见到暗恋对象反应。敏若CP好好磕！】

【宿主，你这桌麻将，可真是凑齐了。】

黛玉冷冷地在心中回道：什么麻将？

【四缺一变成了七缺一。小龙女、周芷若、赵敏、邀月、雅夫人、怜星……再加上宿主你，这一屋子的顶级美人，要是搓麻将，那可是神仙局。】

“现在是搓麻将的时候吗？”

【不是。现在是修罗场。但我觉得吧，修罗场搓麻将也不是不行。想象一下：小龙女胡牌，赵敏掀桌，邀月冷笑，周芷若咬牙……画面感极强。】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伦家在帮宿主缓解紧张情绪了啦。毕竟你现在的心跳已经达到每分钟130次了。】

黛玉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系统说得对。她不能慌。

她是林黛玉。

是探花之女，是荣国府的姑娘，是从小按照状元标准培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宫里的贵妃娘娘她都见过，还会怕这个？

她慢慢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淡淡的笑。

“龙姑娘。”她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波动。

“好久不见。”

四个字，疏离得像在和一个陌生人打招呼。

小龙女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了胸口，怎么也发不出来。

“玉儿，我……”

“龙姑娘客气了。”黛玉打断她，语气淡淡，“玉儿二字，我可当不起。还是叫我林姑娘吧。”

这话，说得比窗外的风雪还冷。

雅夫人啧了一声，低声感叹：“厉害。这小姑娘，杀人不见血。”

怜星轻轻叹息。

而邀月宫主……她的目光，盯着黛玉的脸，神情晦暗不明。

暖阁里，一时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雪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