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倾珞亲自督查尸体焚烧处理情况时,因为离那些散发着浓重病气的源头过近,停留时间稍长……那致命的病气,在这一片混乱与悲苦之中,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这位一心救民的将军体内。
起初的乏力与低热,在这片更大的苦难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她强撑着,直到那锁骨下的红疹如同命运的判词般出现,她才惊觉,自己也被卷入了这场与死亡共舞的漩涡。
而她下达封锁消息、隔离自己的命令时,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除了对疫情控制的担忧,更有营地中那些染病流民痛苦扭曲的面容,以及……槐亭轩里,那个比这些流民更加脆弱、经不起任何风浪的少年。
容郁很快察觉到了异常。
楚倾珞不再来看他,送去的汤药和点心也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只有韩青带来的口信,干巴巴地重复着“将军军务繁忙,请公子安心休养”。
这借口拙劣得让他心寒。
更让他刺痛的是,他几次在府中远远瞥见楚倾珞与裴琰一同出入。
楚倾珞的脚步似乎有些不稳,脸色也比平日更显苍白疲惫,而裴琰,总是离她很近,时而低声交谈,时而伸手虚扶,那份自然而然的关切,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日傍晚,春雨又至,细密缠绵。
容郁撑着油纸伞,站在连接槐亭轩与主院的回廊尽头,本想“偶遇”多日未见的楚倾珞,问个清楚,却正好看见楚倾珞与裴琰从外面回来。
雨丝打湿了他们的衣摆,楚倾珞似乎极为不适,脚步一个踉跄,险些软倒。
“倾珞!”裴琰神色一紧,反应极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几乎脱力的她稳稳扶住。
见她脸色煞白,气息微弱,裴琰眉头紧锁,再无犹豫,俯身便将楚倾珞打横抱起!
“裴琰!放我下来!”楚倾珞虚弱地挣扎,声音却没什么力气。
“别动!”裴琰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着主院厢房走去,“你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
容郁站在原地,手中的油纸伞微微倾斜,冰凉的雨丝打湿了他半边肩膀和额发,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裴琰紧紧抱着楚倾珞,看着她没有多少力度地靠在裴琰胸前,看着他们消失在雨幕回廊的尽头……
一股蚀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那北境的风雪更甚。
他眼底原本的担忧和疑惑,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种浓稠的、化不开的阴郁和冰冷所取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好一个“军务繁忙”……
好一个“需要静养”……
原来,她的繁忙,是与裴琰朝夕相处。
原来,她的静养,是在裴琰的怀中安歇。
自己这几日的担忧和等待,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以为她在忙正事,以为她只是暂时顾不上他,却原来,她是在刻意躲着他,是为了能和裴琰更“方便”地在一起吗?是因为那被重提的婚约,所以她觉得他这个“拖累”,终于可以彻底抛开了?
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他用手死死捂住嘴,压抑着那撕心裂肺的声音,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滴落在青石板上,迅速被雨水冲淡。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望着那空荡荡的回廊尽头,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而后,又一点点凝聚起骇人的风暴。
她骗他。
她选择了他最忌惮的人。
既然如此……
容郁缓缓直起身,抹去唇角的血迹,脸上所有的脆弱和温度都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和冷厉。
有些东西,他或许本就不该奢望。
但有些东西,他若得不到,那便……谁都别想得到。
他转身,走入槐亭轩的雨幕中,背影孤绝,仿佛与这缠绵的春雨,融为了一体,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