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邸,朱门大户,近日可谓门庭若市。
精致的礼盒流水般被抬入府中,绫罗绸缎、古玩玉器、名家字画……琳琅满目,几乎堆满了偏厅。皆是京中权贵名流送来的“贺礼”,美其名曰恭贺镇北将军与裴世子凯旋,实则心照不宣,都是为了那桩即将由陛下亲旨赐婚的“喜事”铺垫。管家带着下人忙碌地登记造册,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
将军府外,长街之上,早已是人声鼎沸,万头攒动,这自发汇聚的人潮,比年节时的庙会更添几分发自肺腑的灼热。
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燃尽后的硝烟味、百姓身上温暖的体温,以及一种纯粹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欢欣。
“楚将军!
裴世子!
百年好合!
永结同心!”
几个身着洗得发白儒衫的学子,满面激动,带头高呼,声音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带着书生对家国卫士最直白的敬仰。
“将军世子一定要好好的!早生贵子!多生几个小将军,护着咱们北境世世代代!” 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嗓门洪亮,带着市井特有的质朴与真诚,引得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与雷鸣般的附和。
人群中央,那床备受瞩目的“百家鸳鸯被”被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人郑重托举着。
阳光慷慨地洒下,照亮了那成百上千块颜色、质地各异的布片——柔软的细棉,耐磨的粗布,甚至有几块颜色鲜亮、明显是从孩子新年衣裳上精心裁下的料子。
艳红的底色刺目,绣工算不得精巧,那对鸳鸯的形态甚至带着几分朴拙的童趣,但每一针、每一线都缝得异常缜密、结实,仿佛要将所有祝愿都牢牢锁在其中,密不透风。
“将军,” 一位曾是军中老匠人的老者颤巍巍上前,他是缝制这“百家被”的主心骨,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北境的百姓,拿不出金银珠宝。这点心意,是家家户户一针一线凑出来的,粗糙,您别嫌弃!就盼着您和世子,像这被上的鸳鸯,永不分离!也盼着咱们北境,永如今日,太平安宁!”
楚倾珞立于府门石阶之上,一身不皂色素色常服,未着铁甲,却依旧如青松白杨,挺拔坚韧。
她望着眼前汹涌的人潮,望着那一张张被阳光晒得黝黑、却绽放着最纯粹笑容的脸庞,听着那震耳欲聋、不掺半分虚假的祝福,喉间竟有些微哽。那床承载着万千家庭祈愿的被子,那老人们眼中浑浊却炽热的光,那孩童们挥舞着小手无忧无虑的雀跃,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是责任,亦是温暖。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微微躬身,抱拳,向众人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这个属于沙场和誓言的动作,让鼎沸的人声瞬间低伏下去,无数目光聚焦于她一身。
“楚某,谢过诸位乡亲厚爱!”她的声音清越,如风铃摇曳,清晰地穿透空气,落入每个人耳中,“守土护民,是军人之天职,不敢当如此盛情。
这心意,”她目光落在那床五彩斑斓的被子上,顿了顿,“楚某与裴世子,收下了。”
她没有提及婚仪,没有诉说情长,但收下这寓意“百年合好”的百家被,便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承诺与感激。
“收下了!将军收下了!”
“太好了!天佑良缘!”
人群再次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许多人脸上绽放出心满意足的光彩,仿佛自己也成了这桩盛大美满姻缘的见证者与促成者。
鞭炮声适时炸响,噼里啪啦,红色的纸屑如雨纷飞,漫天漫地,将这热烈推向极致。
这份“民心所向”,是如此的具体、鲜活、滚烫,带着市井的烟火与泥土的芬芳,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人溺毙在这片善意的海洋里。
而这几乎要灼伤人的喧嚣与热烈,如同烧红的铁水,一波一波,猛烈地浇铸在槐亭轩那扇紧闭的窗棂上。
窗后,容郁静立,阴影将他大半身形吞没,只余一道苍白的侧脸轮廓,和那只透过窗缝、死死锁定府门外景象的眼睛。
他看见她立于万丈光芒之下,躬身抱拳的英姿被镀上金边,宛如神女临世;看见她垂眸收下那床刺目至极的“祝福”,每一寸布料都在宣告她与另一个男人的未来;看见万民脸上那纯粹的、为“楚倾珞与裴琰”结合的狂喜欢呼,每一张笑靥都化作模糊的鬼面。
那些声音——学子的激昂、大娘的洪亮、孩童的清脆、鞭炮的炸响——不再是祝福,而是不停缠绕的毒蜂,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拥挤,密密麻麻穿进他的耳膜,钻进脑髓,在颅内反复震荡、回响。
那些笑脸,那些刺目的红色……此刻都化作无数把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他的心脏,一片片,一丝丝,凌迟着他仅存的理智。
他捂住耳朵退后两步,身体摇晃着几乎站立不住,脑海中不受控制反复翻涌各种画面。
他看见红烛高照的洞房,她一身嫁衣如火,被另一个男人拥入怀中,那床百家被覆盖在他们交缠的身体上,那个男人的脸,是裴琰;
他看见她小腹微隆,眉眼温柔,素手轻抚,那里面孕育着与她血脉相连、却与他毫无瓜葛的生命,埋头趴在她小腹上的人抬起头,还是裴琰;
他看见她抱着一个眉眼俊俏的婴孩,逗弄着,笑着,那婴孩的眉眼化作了裴琰;
他看见自己像个卑劣的幽魂,隔着窗棂,窥视着那一室的圆满与温馨,永远被隔绝在外。
容郁坐在桌前压抑思绪,五脏六腑忍不住灼烧,他沉稳着身形试图稳住心神。
“她不要你了。”
“她会在别人身下承欢。”
“她会为别人生儿育女。”
“你对她而言,什么都不是了。”
“唔——”
早已凝固成血块的血液自唇边汹涌而出,翻江倒海倾落桌面,容郁眼中失了光,眼尾是不同于血色的淡红,他微微抬手,手背捂住血唇,唇边的血液浸湿了手背,一滴一滴,下坠,砸到洁白的衣衫上。
“看啊,那被面上的鸳鸯,多像桌面你呕出的那口血,红得可笑,红得可悲。”
窗外的喧嚣,每一句祝福,每一次欢笑,都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践踏。
那热闹是他们的,那圆满是他们的,那未来也是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