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槐亭轩。
室内静谧,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容郁正临摹着一幅前朝名帖,姿态端雅,笔锋流转间,却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被强行压制的躁意,使得那本该圆润的收笔处,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韩青垂手立在一旁,屏息凝神,直到他一幅字将将写完,才上前一步,用极低的声音,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巨细无遗地禀报。
当听到“陛下提及婚约”、“天作之合”、“成就佳话”等字眼时,容郁手腕几不可察地一僵。
那支上好的紫毫笔尖微微一颤,一滴饱满的浓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啪”一声轻响,在即将完成的、清雅的字迹中央,晕染开一大片狰狞的污黑,彻底毁掉了这幅作品。
他却恍若未觉。
只是极其缓慢地,将那支笔轻轻搁在了青玉笔山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某种仪式性的终结。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春日暖阳正好,院中海棠开得如火如荼,馥郁的香气随风潜入,甜得有些发腻。
可他的眼底,却像是骤然被北境最酷寒的风雪席卷而过,凝结了一层化不开的冰霜,比数九寒冬更冷寂。唇角似乎想习惯性地勾起一抹柔和的、令人安心的弧度,最终却只形成一个极其僵硬、甚至带着几分诡异与自嘲的曲线。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丝毫涟漪,“下去吧。”
韩青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嚅动了一下,那句“公子保重身体”在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得默默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衬得室内愈发空旷。
容郁静静地坐着,身姿依旧挺拔,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绚烂到极致、仿佛燃烧着所有生命力的海棠上,眼神却空洞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花团锦簇,看到了更遥远、更荒芜的东西。
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亮他半边苍白俊美的脸庞,另一半则深深隐在阴影里,明暗交界处,是他紧绷如石刻的下颌线。
婚约……
是啊,他怎么会忘了。楚倾珞与裴琰,本就是自幼定下婚约的。
青梅竹马,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旗鼓相当……所
有世间最美好的词汇,似乎都可以理所当然地用在他们身上。
如今,再加上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情谊,凯旋而归的无上荣光,更是锦上添花,水到渠成。连陛下和太后都乐见其成,亲自催促。
那他呢?
一个本该死在多年前那场大火里的罪臣之后,一个靠着她的怜悯、愧疚和庇护才能在这世上苟延残喘的病弱之躯。
他所有的,不过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满腔蚀骨的仇恨,和那点卑微到泥土里、却依旧顽强燃烧的、不容于世的痴妄。他甚至连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她光辉履历上的一道阴影。
一股尖锐的自嘲和冰冷的绝望,如同最阴毒的蛇,啮噬着他的心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冰凉的麻木感。
他以为他还有时间,可以慢慢筹谋,可以凭借自己的才智和手段,在她身边占据一席不可替代之地,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有用的“盟友”。
可这突如其来的“婚约”重提,像一记裹着蜜糖的、冰冷的铁拳,狠狠砸在他的胸口,打碎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他所有的努力,在“名正言顺”这四个煌煌大字面前,是何等可笑,何等不堪一击!
若她真的凤冠霞帔,嫁与裴琰,成为名正言顺的裴夫人……那他容郁,又算什么?一个寄居在将军府、碍眼的、多余的旧日阴影?一个需要被她在新生活里小心翼翼藏起来、或者最终被遗忘的包袱?
复仇……失去了她的庇护,或者说,当她生命的重心彻底转向另一个男人、另一个家庭时,他这条复仇之路,还能依靠谁?还能走多远?
一种即将被再次抛弃、重新坠入无边黑暗的巨大恐惧,比在北境以为永远失去她时更深刻、更令人窒息,死死攫住了他,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缓缓抬手,冰凉修长的手指抚上心口的位置。
那里,贴身揣着她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几封信件,以及……那缕被他偷藏起来的、带着她气息的青丝。
指尖触及的布料一片冰凉,感受不到一丝暖意,也感受不到那微弱跳动的、属于自己的生机。
良久,在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他极轻、极缓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冰冷而妖异,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
有些路,终究是只能一个人走的。
有些东西,若注定无法光明正大地拥有,那便……用他自己的方式,牢牢抓住。哪怕不择手段,哪怕……万劫不复。
窗外,传来侍女们隐约的、压抑不住兴奋的议论声,像春日恼人的蜂鸣,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听说了吗?今日朝堂上,陛下都亲自提起将军和裴世子的婚事了呢!”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是成了,咱们将军府可就更风光了!”
“是啊是啊,裴世子那般人物,与将军正是般配……”
那些声音,带着对美好姻缘最质朴的憧憬和赞叹,此刻却像一根根烧红的细针,密密麻麻地穿透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带来一阵阵尖锐而绵密的刺痛。
容郁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甜腻的海棠花香仿佛都带着讽刺的意味。
再睁开眼时,眼底所有翻涌的波澜已被一种近乎残酷的意志强行压下、碾碎,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潭般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张被墨迹彻底污损的宣纸。上面曾有的清雅字迹,如今只剩一团混沌的黑暗,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他慢慢将其揉成一团,紧紧握在掌心,用力,再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无力、不甘和绝望都挤压进这方寸之间,直到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彻底失去血色,泛出森然的青白。
有些东西,看来不能再等下去了。
无论是复仇的最终章,还是……他内心深处那不容于世、却疯狂滋长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