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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容郁!你胡闹什么?!你疯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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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紧了唇,沉默地看着,眼神复杂难辨。

容郁被她吼得愣住了,长睫颤抖,下意识地想要像往常一样,露出委屈脆弱的神情,可身体的极度虚弱和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让他连伪装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盛怒的脸,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皱着眉、神色复杂的裴琰。

是啊,裴琰来了,他救了她。

他们才是并肩作战、旗鼓相当的一对。

自己这般狼狈地闯来,算什么?

一股巨大的无助和不安攫住了他,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更加冰冷。

裴琰……他永远那样挺拔,健康,充满力量。

他可以身着轻甲,在万军之中驰骋如风;他可以在她深陷绝境、命悬一线时,如同神兵天降,第一时间赶来支援;他可以与她背靠着背,挥剑斩敌,成为她战场上最可靠、最无需担忧后背的助力。

他是阳光下的参天大树,根基深厚,枝繁叶茂。

而自己呢?

容郁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苍白,瘦削,指节分明却缺乏血色,带着一种久病的脆弱。

这双手,能执笔写下诛心的文章,能于方寸棋盘间谋划千里之外的杀局,却连最普通的强弓都拉不开,甚至连长时间站立,都需要倚靠外力。

一个病骨支离的罪臣之后,一个连行走都需要人搀扶的累赘。

除了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机、那些在黑暗里滋生的算计和所谓的、无法当剑使也无法当盾用的才华,他一无所有。

他甚至……连想凭自己的力量,走到她面前,亲口说一句“安否”,都如此艰难。

一股深切的、从未有过的自卑与酸楚,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伪装。

如果……

如果他也有裴琰那样健康的体魄,如果容家没有倒,如果他仍是那个光风霁月、可于清谈会上引经据典、可于御前从容奏对的太傅独子……

是不是,他也能像裴琰一样,不必依靠算计和怜悯,不必伪装脆弱与依赖,可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

可以与她并肩,而非成为她冲锋陷阵时还需要分心回护的拖累?

这念头如同最锋利的毒刺,狠狠扎进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窒息般密密麻麻的疼痛。

若不是那场三年前的变故,若不是这自幼便如影随形、啃噬着他生命的病弱……站在她身旁,与她光芒相映的,合该是他容郁!

凭什么……

凭什么裴琰可以轻易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健康、家世、以及……或许还有她更多的信任与并肩?

剧烈的情绪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心脉,一阵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绞痛猛地从心口炸开。

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蜷缩,额角瞬间沁出大量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原来,比仇恨更摧折人心的,是求而不得的妄念,和深刻入骨的自惭形秽。

他连嫉妒……都显得如此无力。

“我……我只是担心……我等不到你的消息……我……我怕……”怕你也像容家的所有人一样,消失在烈火与血色里,让他在这世上,彻底孤身一人。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连解释的立场都如此苍白。

“怕你就可以跑来送死吗?!”楚倾珞又急又痛,厉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回去!立刻给我回京城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一旁的裴琰,将楚倾珞这前所未有的失态尽收眼底,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容郁那一闪而逝的黯淡。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容郁及时传信的感激,更有一种属于自己的领地被侵犯的不悦,以及看着未婚妻为另一个男子如此失控的酸涩。

他薄唇紧抿,最终只是沉声开口道:“倾珞,此地不宜久留,斥候回报附近还有残敌游弋。”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楚倾珞的理智。残敌!容郁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

“回去!”她不再看他那让她心碎的眼神,狠下心肠,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立刻!马上!给我回京城去!这里没有你任性的余地!”

容郁剧烈地喘息着,仿佛连站立都耗费了所有力气,但他固执地摇头,望着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和依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不……珞姐姐……”

楚倾珞怒气未消,看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对身旁亲卫道,

“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准备马车,派一队精锐,连夜送容公子回京!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再踏出将军府半步!”

容郁被她从未有过的冰冷语气刺得浑身一颤,剧烈的咳嗽再次爆发,他弯下腰,痛苦地蜷缩着,像一片秋风中被肆意摧残的落叶。

他想说什么,想告诉她他无处可去,想问她是不是厌烦了他的拖累……可是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咳声和无边的凄凉。

他真的太累了,从身体到心灵,都已到达极限。

“珞姐姐……”容郁下意识地想抓住她的衣袖,指尖却因为脱力和冰冷,只堪堪擦过她的臂甲,留下一道无力的痕迹。

楚倾珞看着他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真实无比的受伤与酸楚,心头怒火莫名地被浇熄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但她硬起心肠,此刻北境未稳,危机四伏,他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容郁!”“回去。”她放缓了语气,却依旧不容置疑,“好好养病,等我回来。”

她猛地转身,对容郁带来的死士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立刻送公子上马车!把他平安送回京城!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容郁没有力气挣扎,或者说,他所有的勇气和力气,在见到她安然无恙、在看到她与裴琰并肩而立、在她冰冷的驱逐声中,已经消耗殆尽。

他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楚倾珞心头一悸。

他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破败人偶,转身,任由两名死士搀扶着他,踉跄着朝着准备好的马车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满是战争疮痍的土地上,那裹在沾满泥污的玄色披风里的背影,显得如此单薄,如此孤寂,仿佛随时会被这北境的寒风吹散。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这片充满血腥与杀伐的营地,也将容郁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彻底碾碎在北境冰冷的尘土里。

裴琰走到楚倾珞身边,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难得地没有出言嘲讽,只是叹了口气:“你把他吓坏了。”

楚倾珞紧抿着唇,没有回答。

她何尝不知他是担心自己?可正是这份担心,让她更加后怕。若他在路上出了事……她不敢想。

她收回目光,强行将心头那丝莫名的抽痛压下,重新看向地图,眼神恢复冷厉:“继续。刚才说到哪里了?”

只是,那抹孤寂落寞的背影,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而马车里,容郁蜷缩在角落,用那件早已失去她温度的破烂披风紧紧裹住自己冰冷的身躯,剧烈的咳嗽再也压抑不住。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的北境景色,眼角,终是滑下一行冰凉刺骨的泪。

健康,家世,与她并肩而立的资格……这些他曾经拥有或唾手可得的东西,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认知,比北境的寒风,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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