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带着一身未能彻底宣泄的怒气,像一阵凛冽的寒风般刮出了楚倾珞的院落。
他步子迈得极大,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所过之处,连将军府的下人都屏息垂首,不敢触其锋芒。
直至走出府门,翻身上马,驰出很长一段距离,冷冽的夜风扑面,才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燥怒。
他猛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最终停在了寂静无人的长街中央。
他胸口依旧起伏,脑海中却不再是楚倾珞护着那病秧子的刺眼画面,而是她那句冰冷而坚定的话——“这是亮剑。”
是了,亮剑。他何尝不知萧党之祸,何尝不恨其所作所为?他只是……只是不愿见她以身犯险,将那庞大的阴影过早地、彻底地引到自己身上。尤其是,为了一个在他看来已然是累赘的容郁。
“倔女人……”他低骂一声,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认命。
他沉默地驻马片刻,眼中的怒意渐渐被更为沉肃的冷静所取代。终究,他做不到袖手旁观。既然她已经把剑亮了出去,那他所能做的,就是确保这柄剑不会在下一刻就被折断。
他抬手,打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阴影中,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然出现,单膝跪于马前,无声无息。
裴琰目光望着楚倾珞将军府的方向,声音恢复了作为将领的冷硬与简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令下去,动用我们埋在萧家最深的那几个暗线,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给我死死盯住萧燚和他那几个核心党羽,特别是与宫内传递消息的渠道。有任何异动,哪怕是他们晚上多吃了一盘菜,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黑影应声,毫无迟疑。
“还有,”裴琰顿了顿,眼神锐利,“重点关注萧太后宫里的动向,看看除了摔杯子,还有没有别的‘懿旨’出来。查清楚,今天楚将军送钟之后,都有哪些人迫不及待地往宫里和萧府递了消息。”
“明白。”
“去吧,小心行事,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属下遵命!”
黑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裴琰这才缓缓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笼罩在夜色中的将军府邸方向。他脸上的怒容已尽数敛去,只剩下面对复杂战局时的沉凝与警惕。
他嘴上骂得凶,心里气得狠,可行动上,却已然开始为她扫清可能的障碍,布下防御的暗哨。这便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守护。
楚倾珞在院内亮剑,他裴琰,便在这暗夜里,为她守住后方,警惕来自阴影中的冷箭。这场风暴,既然无法避免,那他便会与她,一同面对。
窗外,裴琰离去的脚步声早已消失,风雪依旧。楚倾珞知道,裴琰的到来只是一个开始,朝堂上的风雨,即将因她今日之举,而更加猛烈。
但她无所畏惧。无论是面对镇国公的明枪暗箭,还是青梅竹马的不解与斥责,她既已决定护着掌心这盏微弱的灯烛,便会为他,撑到最后一刻。
槐亭轩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炉火依旧噼啪作响,酒香氤氲,但方才那片刻的温馨假象已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容郁低垂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他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蜷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玉雕,唯有被楚倾珞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冰凉刺骨,且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极力压抑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汹涌情绪。
“容郁?”楚倾珞敏锐地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低声唤道。
他没有回应。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楚倾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依旧是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依旧是那双水光潋滟的凤眼,但此刻,里面所有的柔弱、委屈、依赖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深不见底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浓烈,如此纯粹,仿佛来自地狱的业火,在他眼底无声地燃烧,几乎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并焚毁。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绷紧,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与病弱躯体截然相反的、令人心悸的戾气。
“他说的对……”容郁开口,声音不再是往常的软糯虚弱,而是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冰冷刺骨,“我确实是在利用你,珞姐姐。”
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毫不掩饰地承认了这一点。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楚倾珞,仿佛要将自己也将她一同拖入这无间地狱。
“送一口钟?”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戾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嘲讽与怨毒,“那算什么?提醒?警告?不……那太便宜他了。”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压抑了三年、早已融入骨血的仇恨在此刻汹涌沸腾。
“我要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带着血腥气,“是血债血偿!”
他猛地抽回被楚倾珞握住的手,双手紧紧攥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狰狞凸起。
“我要萧燚老贼亲眼看着他萧家满门,如何像猪狗一样被拖上法场!我要他听着他子孙后代的哭嚎求饶,感受我容家当日之痛!我要他身败名裂,千夫所指,受尽世间极刑而死!我要将他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话,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气血翻涌,猛地俯身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不再是伪装,而是真真切切地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楚倾珞立刻上前,不顾他此刻周身散发的冰冷抗拒,强硬地将他颤抖的身躯揽入怀中,一下下拍抚着他的背脊,帮他顺气。她能感觉到他单薄胸膛下那颗心脏,正以疯狂的速度跳动,撞击着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