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你被送出国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毒岛桐子好笑道,“感觉这么多年了,你只是瘦了点,张开了,和以前还是一模一样,个性一点儿也没变。”
“逃避问题这一点也是。”
听到这个评价,斋藤理惠扬起的笑脸,瞬间垮掉。她放下刀叉,“哼”了一声,无比幽怨地看向毒岛桐子。
毒岛桐子看着面前的斋藤理惠,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拉着堕落的她信誓旦旦地说:“把这个世界当成虚幻的,就没有那么难过了。”那个中二病晚期的青涩身影。
没有高高在上的指责或同情,那样一本正经、天真地介绍着与众不同的人生观念,她眼里的世界,每个人的人生无论多么糟糕,都像是一本精彩的漫画,这让毒岛桐子开始学着思考,自己要当一本什么样的漫画。
等她想明白了,再回过头去咂摸那句话,琢磨斋藤理惠这个人。那时候她父亲还没去世,家也没有散。明明长得漂亮,良好的家庭出身,虽然父母不在身边,但是有外公外婆照顾着长大,学习也不错,两点一线的生活。这样的生长环境该养成很融洽的性格的,却总是一副游荡在各个圈子之外的样子。
她脸上总是挂着明媚开朗的笑脸,对谁都有耐心,却总莫名让人觉得不好接近。这么多年,也没见多交几个朋友,看上去显得有些孤独。
毒岛桐子不禁想,你当年会那样说,难道是出于难过吗?你这样不擅长说谎的人,却会对自己说谎吗?
毒岛桐子从身后的挎包中,掏出一张票递了过去:“给你,索罗门号游轮的活动参与资格。”
“你拜托我调查的与大火有关的游轮事件,只有这个索罗门号了。明天神户集团会在上面举办AI虚拟游戏展,是效仿之前那个人工智能‘诺亚方舟’里的茧,通过叫做茧的游戏仓,人的意识可以进入游戏世界。中二病晚期斋藤大小姐,你可以体会一次真正的虚拟世界了!”
斋藤理惠接过那张票,瞪圆了眼睛:
“这不就是我那个同学神户大助家的那个吗?他之前邀请我了,我还给拒了。完了,明天碰到他,岂不是很尴尬。”
她眼巴巴期待道:“你不去吗?”
“我有事要忙。”毒岛桐子想到什么,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忙着找出那个陷害我的家伙!然后——”
“让她/他体会一下,惹到不该惹的人,是什么下场。”
她身上散发着阵阵黑气,看的斋藤理惠打了个寒颤。
而这一幕都落在有心之人眼里,坐在远处同为靠窗的角落里,贝尔摩德饶有兴致地撑着脑袋:“居然碰到了泥参会干部,真巧。”
降谷零闻言转头看过去,目光扫视了一圈人,立刻定位了栗色卷发,气场不好惹的女子身上,他扬了扬下巴:“我记得泥参会只有一位女干部,名叫——”
“毒岛桐子。”贝尔摩德举起酒杯,放于鼻尖,闻了闻味道:“这可是位不太好惹的。上次刺杀土门康辉,我还易容过她。”
“听闻他们泥参会受到了这次事件的影响,被那群条子盯上了,最近还总被监管部门找茬。”贝尔摩德逐字逐字,像是说什么好笑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恶趣味啊。”降谷零手肘撑在桌子上,十指交叉,调侃道:“明明一点歉意都没有。”
“被拿来当挡箭牌,也算他们多次挑衅我们组织的代价吧。”贝尔摩德红唇轻启,含着轻微的笑意,眉宇间却淡漠纷然。
降谷零闻言若有所思,他举杯和贝尔摩德碰了个杯:“真是一招漂亮的移花接木。”
降谷零一边应和着贝尔摩德,一边头脑风暴起来。
泥参会......毒岛桐子......
他记得班长伊达航去年出的车祸,就是为了追查泥参会的事,自己当时顺带了解了一下泥参会的组织构成。
据他的判断,泥参会这个组织不成气候,歼灭起来不难。领头老大不知所踪,干部做事毛糙,收尾都不干净,很容易找个由头送进监狱。
也确实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一共三个干部,两个都不等公安出手,就因犯事儿进了监狱。但他独独忽视了这个毒岛桐子,那时候毒岛桐子掌握的势力并不如其他两位干部,也没听说有什么深厚背景,只传闻是个情绪写在脸上,甚至喜欢打骂下属的暴脾气,哪个有领导力的组织头目会是这般的行事作风,这种个性走不长远,自然就容易让人轻视。
所以他下意识认为,毒岛桐子只是行事狠辣,没有太强领导能力,才会在三人竞争中落下风。可是没想到那两位男干部进去后,她却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就把势力全都统一了,甚至像早有准备一般,断尾求生,一些洗不白的黑产直接舍弃,不少灰色地带的都被她给洗白了,就在今年,泥参会还吸纳了很多新人,投资了不少行业,组织力量悄无声息地就壮大了。
即使是竞争对手太菜,但作为一个在涉黑组织里性别不占优势的女人,不可能只靠暴力手段压服一个组织,哪怕泥参会原本是个三流组织。
降谷零想,他得重新评估一下毒岛桐子这个人了,到时候让风见把有关毒岛桐子的信息都调出来,他得仔细想想要怎么利用。
听闻这毒岛桐子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组织喜欢躲在暗处,泥参会却很高调,如果组织上次陷害泥参会的事情被这位知道了,那就有好戏看了。
他对于两家涉黑组织互掐这事乐见其成。外部势力给组织添麻烦,内部再进一步分化。公安就能在背后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了。
贝尔摩德吃完,展开餐巾轻轻擦了擦唇,边补口红边说道:
“你在想些什么?看起来走神了,是这里的菜品不合口味吗?”
降谷零喉结滚动,将嚼碎的牛肉咽下,又抿了口酒,才不紧不慢地回答:“在想,下一次任务的事情。”
“真少见,你居然会为了任务发愁。”贝尔摩德勾起唇,眼里带着不着痕迹的审视,她唇齿轻弹,拉长语调:“波~本~”
降谷零垂下眼,摇了摇头,闷笑一声:“倒不是发愁。”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紫灰色的眼里染上不带掩饰的充满锐利的进攻性:“只是,一想到能挖出有意思的情报,就兴奋不已。”
贝尔摩德微微后仰身体,与之拉开距离,单手支撑着脑袋:“还真是可怕啊,不愧是我们的情报专家。”
“所以——”
贝尔摩德直视降谷零:“你从那位熊本议员身上探到了什么情报?”
“把柄。”降谷零早就想好了借口,“可以为我们所用的议员把柄。朗姆一直想要换几个合作的官员,最好是医药局的。而熊本议员恰好据我所知和几位医药局的重要人物是同学,关系不错。我早就盯上他了,却没想到组织要杀他。”
贝尔摩德:“关系不错也不代表就能探究到把柄,你那天可是很冒险啊。如果不是我替你遮掩,琴酒可是会怀疑你的动机。”
“我自然有把握,再说了,即使探究不到,我也有能力给组织的任务收尾。”降谷零掏出一个U盘,手指夹着转了两下:“熊本议员虽然是个小角色,但和他扯上关系的某些家伙来头可不小。比如——”
“三浦集团。”降谷零仔细盯着贝尔摩德的表情变化,满意的看着她笑容渐弱,直至消失。他将U盘放在桌上,单手推了过去:“一家横跨医药界、互联网行业,旗下还有私人银行的财阀。背后似乎和各方政界都关系匪浅。很有意思,我发现熊本议员和那他那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都曾经和三浦集团旗下三浦银行总经理来往密切。”
“那天,我在现场听到熊本议员刚好喊道‘san’这个词,对面楼顶就开枪了。而我的情报网里,只查到了与熊本议员有接触的背后势力里,只有三浦集团里的‘三’有这个发音。”
“更巧合的是,我们下次任务虽然是神户集团策划,但是举办地点索罗门号游轮,却是三浦集团名下的,并且三浦集团少公子也受邀参加,预计是寻求和神户集团的合作的。”
“不知道能否给我解答一下,组织为什么要灭口熊本议员?”降谷零问了句,随后不等回答,自顾自地说起来:
“组织一向低调,上次土门康辉的事件,也只敢在路上袭击,在土门康辉放弃竞选后,组织就放弃了刺杀计划,和组织一贯赶尽杀绝的作风不同。这说明对boss来说,只要达到预计目标即可,不想惹是生非,引来关注。
这次却选择在直播前当众刺杀议员,如果组织针对熊本议员的态度和对土门康辉是一致的。那么,策划刺杀的话,也应该把影响压到最小,不让警方注意到我们。
而那天,炸弹犯情绪不稳定,通过直播,楼顶的琴酒他们可以密切关注现场的情况。如果是我来指挥,我肯定会拖一会儿,等到不得不开枪的那一刻。因为也许炸弹中途就爆炸了也说不定,警察也有可能在没有曝光我们想掩盖的东西之前到场,那熊本议员到时随便编点瞎话,把这事矛盾转移,我们培养的棋子就还能有利用价值。没必要非得当场动手。除非——
当天琴酒指挥基安蒂开枪时,已经是那个‘不得不开枪’的时刻了。”
“琴酒是听到了直播里的议员喊道了‘三’这个词,才选择枪击的。”降谷零微微弯起下垂眼,视线直直看向贝尔摩德:“我的推论你觉得有道理吗?”
贝尔摩德眼睫颤了颤,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唇前:“餐厅可不是可以讨论这种事的地方,隔墙有耳。”
“这个位置是监控死角,说话的时候我余光留意了身边没人路过,说话我也控制了音量,只有我们俩能听得见。”降谷零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他沉声道:“组织——”
“难道也和三浦集团有什么关系吗?这是不是就是组织想要掩饰的东西。”
贝尔摩德鼓起了掌:“不愧是朗姆看中的人才。情报收集能力、推理能力,每一次和你交换信息,都让我忍不住感叹。”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套出这么多信息的,议员当天就死了,你一向只参与情报方面的工作,没想到让人闭嘴也有一手。以后行动组的工作,也可以考虑多让你参与。”
降谷零垂下眼,听出让他参与杀人的言下之意,他笑着转移视线道:“这还得多亏了桑落。”
“哦?”贝尔摩德来了兴致:“你们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她居然愿意帮你。”
降谷零无奈道:“只是前段时间从她手里获得了一些好用的毒,能让人看上去像病发猝死。只不过,我想......那毒是她想用在我身上的。”
贝尔摩德想起桑落平常在组织的行事作风,举起酒杯跟降谷零的杯子碰了一下:“那恭喜你了,在她手下顽强地活了下来。”
她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神秘冷淡的声线带上了笑意:“伏特加就没那么幸运了,最近又不知道怎么中了招,听说拉肚子虚脱到还在组织的诊所接受治疗。琴酒差点一枪崩了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热衷于挑事。”
贝尔摩德一饮而尽杯中的酒,水渍沾在唇上,显得那鲜红的唇色格外艳丽,她指尖拂过水珠,却让唇色变得凌乱,带着点糜烂之气:
“偶尔还挺羡慕那个肆意的性格。用她的话来说,人生才三万天,不放纵一点岂不是无聊透了。”
“诶?”降谷零眼里流露出设计好的讶异,微微弯起眼:“这个组织里最自由的人,难道不是你吗?和那位大人是那样亲近的关系......”
贝尔摩德冷下脸,警告道:“我说过了,不要试探我,波本。”
降谷零双手摆出投降姿势,抱歉状笑了笑:“不好意思,职业习惯。”
贝尔摩德脸色软和了些:“明天你俩搭档,我记得,你和桑落应该是第一次合作吧。”
“是啊。”降谷零右眼挑了挑,自从知道合作对象是桑落之后,心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那个人可是相当我行我素的,你们提前沟通好要怎么行动了吗?”贝尔摩德挑挑眉道。
降谷零食指扣了扣脸,汗颜道:“其实,她只说了其他的事情她来安排,我只负责窃取信息就好,她会给我创造条件的,她今天才把计划发给我,但我还没来得及看,她说自己这个计划做了很长时间,我觉得这么重要的任务,她应该不会乱来。”
贝尔摩德嘴唇动了动,想吐槽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该不该告诉波本,桑落从来都不按计划行事。
她已经预感到桑落承诺为他创造的条件,必然不会是什么好条件。想来情报专家,也不需要她的提醒,心里头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想法,贝尔摩德选择了沉默。
最后,基于她和波本的塑料姐妹情,只留一道略带同情的目光,和那句意味深长的祝福:“祝你顺利!”
不知道为什么,降谷零只感后背一凉。
这一点,在他回到家后打开文件夹的那一刻尤其透彻。
在明亮的卧室灯下,对着闪着护眼蓝光的电脑屏幕,降谷零一手用毛巾擦着洗过的湿润头发,刘海与毛巾在他眉眼处投射下一篇漆黑的阴影,搭在键盘上的手握紧成拳,青筋暴起。打开的计划表里赫然只写着四个加粗的大字:
“随即应变。”
好一个精·心·准·备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