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放空，想着他存了半辈子的钱，也不知道総的妻女收到没有。

与其被绝症耗尽，拿去给待自己如亲人的山本一家解决一件担忧，也算是做了些有意义的事情吧。

想着想着，田中正雄笑眼弯起。被人家背地里叫了一辈子的小气鬼，在人生最后时刻，他可算是大方了一回了。

检察厅门口乌压压围着闻讯而来的媒体。

山本和夫和田中正雄双手带着镣铐，从警车上下来。在脚步落地的瞬间，溅起卷着灰尘的水花，洇湿了裤脚，泛旧的布料湿哒哒地黏在脚踝上，带来一丝让人瑟缩的寒意。

山本和夫抬起头，看了一眼48小时后放晴的天空。太阳明晃晃的从白云里探出，天空被昨夜一场大暴雨洗涤干净，褪去阴沉感，换上了澄净的天蓝色。

他被光线刺得眯起了眼睛：“多好的天气啊。”

耳边传来田中正雄兴奋的招呼声：

“快看，山本！有好几家有名的媒体，我也是出息了，这下要出风头了。”

他扫视了一圈，忽而失落道：“但怎么来的媒体还没有那天多呢，我闹得动静还不够大吗？”

“不应该上头条吗？”

他举起被手铐捆住的手，招了招。大声说：“有要采访的吗！”

现场意外地保持着静默，只有相机的快门声骤然变密，显得格外杂乱无序。

押送的警员表情严肃地阻止：“喂，不要多话！”

“为什么跟警匪片里不一样，不是会有很多媒体问问题的吗？为什么没人问话呢？”被呵斥的田中正雄恍若察觉不出警员的不满，笑呵呵地问道。

警员看向田中正雄，带着隐晦的审视：“你还想当什么犯罪英雄是吗？电视那是夸张的手法，要是乱问东问西的，记者会被驱离的，现在又不是公开的记者会。”

“连警匪片都造假啊。”田中正雄长叹了口气：“我的人生真是失败，一点意义也没有。正好，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扯出一个笑容：“会被关到死吧。”

田中正雄的视线安静地扫过在场的媒体，寻到一个眼熟的身影，那双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褪去了虚假的笑容，他指着远处的门季千可里，惊喜道：“山本，是有意义的，那个勇敢的记者小姐也来了。那可是《青柠周刊》！”

是那个敢于曝光、敢说真话、不同流合污的《青柠周刊》。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山本和夫顺着他的话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准确地屏蔽了其余闪烁的镜头，投向青柠周刊的取景框。

“咔嚓——”

快门声在这一刻，压过了在场所有媒体的躁动。

而那个带点悲伤的、格外有穿透力的眼神，直直地望着镜头，落入正在看新闻的斋藤理惠眼中。

“咔嗒！”、“咔嗒！”

斋藤理惠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笔帽，愣神地盯着这张网络上点赞过万的图片——

指着镜头的田中正雄长满皱纹的脸上挂着近乎天真的笑容，眼神意外地亮，似乎蕴藏着赤诚的希望。而那个她觉得有点话痨的山本和夫，却像一潭死水一样幽静，这种反差感使得最高赞的评论竟无关案件，而是让青柠周刊去评选年度照片。

斋藤理惠的目光始终落在了山本和夫身上，总觉得那双眼充满了未尽之言，和她午夜梦回里父亲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是那样相似。

她不知怎么地，又回想起，和山本和夫在垃圾站的那场对话。他也有一个让她想不通的反应。

声音颤抖着的、眼里带着期待的那个反应。

明明早就心知肚明警察找上来是为了炸弹的事情，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

身后同事走来走去，办公室里是一阵忙碌的脚步声。其中，一个速度快而急、不够沉稳的脚步声格外熟悉。

斋藤理惠莞尔一笑，果不其然，身后传来一色都都丸喘息声略重的声音：“山本、山本総终于找到了！”

斋藤理惠轻轻摆动身体，轮滑椅利落地转动半圈。她期待问到：“快说、快说！”

她就知道有柯南在场的案子，怎么可能不水落石出呢！

“你怎么能预料到3系会有情报啊，我今天终于从3系那里蹲到了消息！”

斋藤理惠双指并拢，搭在太阳穴上，嘴角弯起得意的弧度：“先知大人的直觉起作用了！”

来了——

奇奇怪怪的预言能力！

一色都都丸好笑地弯起眼，又想到什么，神色沉重了几分：“山本総的尸体被发现了。”

“咔嗒！”笔帽再次被按下，斋藤理惠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色都都丸解释道：

“报警的听说是柯南。他上学的时候和同行小伙伴们路过了山本総被拍卖出去的房子。

听说同行中一个叫元太的小朋友看到山本総家那栋被法院封条封住的房子，对上面贴着的封条感兴趣，凑上去摸了一下，但是封条被昨夜大雨浸湿过，纸张变得很脆弱，他一不小心就把封条弄破了。

那门不知道为什么是坏的，小朋友们忙慌想办法把封条弄好，可却把门推开了一点，透过门的缝隙，柯南发现了花坛里，露出来的衣物。总之，他发现不对劲，闯进去，发现了院子里被暴雨冲出来的尸体。”

他不禁内心感叹，柯南还真是事故体质。一色都都丸到自己的工位上落座，侧身靠在椅背上继续分享探听来的消息：

“据现场勘测结果，目前3系负责案子的松田警官认为他应该是坠楼身亡。根据尸体的腐烂程度，死亡时间大概就是他开始失踪的一个月前。”

“那他尸体，为什么会......”斋藤理惠下意识问道，她心里有了个猜测，不自觉再次按动了笔帽。笔帽以微弱的力道弹起，撞击着她的指心。

一色都都丸回道：

“松田警官的推测是自杀。而尸体被山本和夫发现，埋在了花坛里。尸体下面放着一封遗书，字迹确实是本人的。警方搜他们家，找到了车库里藏着的一把很新的铁锹，上面只有山本和夫的指纹。

这个推测也能解释，为什么山本和夫表示山本総虽是炸.弹.制.作.人，却并没有参与这场爆炸案。而明明放弃了的复仇方案，居然被山本和夫拾起。估计是因为儿子自杀这件事，对山本和夫的冲击很大吧。”

“遗书中上就写了一句话：对不起，父亲，对不起，诗织。请原谅我的选择，但我想这应该算是承担起责任了吧。”

“诗织是他前妻的名字，上次我们见过的那位佐藤警官已经去走访过他的前妻。才了解到，夫妻俩最初的分歧在于承担不了高昂的私立小学的费用，一个考虑为孩子转学升学率没那么好的公立院校，去物价稍微低廉一些的城市生活。一个想要留在东京，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两个人由此发生了争执，吵架很厉害。

因为经济问题，两人观念不同，生活中分歧越来越大，最终婚姻破裂。但其实，他们俩在离婚后，也还是保持着联系，甚至考虑过复婚。山本総的前妻说，他突然有一天很郑重地说会承担起对妻女的责任来，之后，就再也不提复婚的事情了。

“警方立刻调查了他更详细的财务状况。查到他那套房产三个月前就被挂起来拍卖了。山本総去年失业几个月后买了人寿保险，保费上亿日元，这个时间应该是他求职屡屡碰壁，只能做些合同工工作的时期。而那份保险有一年的免责期，一年后死去才能领取死亡保险金。根据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来算，差不多就是满了一年免责期之后。

所以，有理由推测，自杀的原因是为了保险金。当时买房需要担保人，因为山本総妻子就是担保人，所以他妻子没办法免掉房子贷款，而有了这笔保险金，加上顺利拍卖掉房子回收的资金，就可以覆盖掉负债问题，甚至还有一大笔钱能顺利支撑母女俩未来的生活。”

一色都都丸叹了口气：“那套房子前几天被海外投资机构半价拍到了。你看了银行发布的报告吗？现在东京核心地段的二手房正被大量外资低价收割。”

“最近也确实出现了好几起因为负债为了保险金而自杀的案子。最近，连保险行业都察觉到了这一点，抓紧了对投保的要求。山本総还算是......”

说到此处，一色都都丸沉默了。他实在没办法说这是抓住了机会，钻到了空子。那是一条人命，没有谁该是因为债务问题，而活不下去的。

顺着这一点，斋藤理惠很快想通，为什么山本和夫要把儿子的尸骨埋起来。一个有人自杀的房子，属于事故房，拍卖价会降得更低。

此外，这行为多少带了点作为一个父亲的悲愤吧。

山本総这个事，有心的媒体稍微调查一下肯定会曝光。就是不知道那个买到事故房的机构会不会因此索赔，但估计维权也不容易。

也算是阴差阳错地，一个“老实人”坑到了投机者了。

斋藤理惠不断回忆起天台上，山本和夫絮絮叨叨的那些话。

一个那样爱着孩子的父亲亲手掩埋儿子的尸体，是怎样的感觉？这样草草地把儿子埋在无人知晓的花坛里。一般人哪会这样做。

恐怕......按照社会提倡的标准好好努力却得不到好结果，而精神崩塌的不是只有山本総而已。

那位老人家，也许在看到儿子尸体的那一刻，心里坚守了那么多年的秩序与道德也一点一点地开始腐烂了，才发展成要策划一场爆炸来报复社会、叩问规则制定者的地步。

“是有什么坏结果，没能预防住，所以才这样小心吗？”山本和夫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在斋藤理惠的脑海中响起。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笔尖凸出又缩起，不断反复。斋藤理惠喏声道：“骗子......”

天台上，他趁其不备，冲到边缘，双手按在防护栏上的那个动作，明明就是想要自我了断。

于此同时，一个面对着她，站在天台上，绝望地步步后退，纵身后仰的那个身影，伴随着山本和夫上警车前的那句叹息在脑海中循环。

斋藤理惠眉心蹙紧，手遮住额头，大拇指不断轻揉太阳穴。

怪不得要上天台，怪不得那样期待又失落，怪不得眼里有无尽的话要说。

那父亲呢？最后一面的那天，他破天荒地像对待幼儿园的小朋友，给青春期的她讲了一则寓言故事，然后提前给她送了生日礼物。

故事讲完，父亲怀着慈爱的目光揉了揉她的脑袋说：“爸爸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听妈妈的话。”

他用略带歉意的语气：“对不起.....没能好好陪你长大。”

随后，父亲静默了看了她好久好久，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再说。

一个月之后，就传来了父亲自尽的消息。

长大后斋藤理惠经过无数个深夜里的思考，才读懂那故事里的暗示：不要探究他去了哪里，不要探究为什么。

那是一场隐晦的告别，真相的钥匙也许就藏在他送的那份礼物。

而她对父亲最后的记忆，只剩下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个总让她反复想起的、夜里辗转反侧的眼神。

他想说却没能说出口的那些到底是什么？

究竟是希望她把那些问题都咽在肚子里，还是隐隐期待着真相有一天会被揭开？就像山本和夫也隐约期待着这具会引起热议的尸体，在一场大雨后暴露在世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