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凌今年三十二岁，长相浓眉虎目，是十分英挺威严的那一挂，五年前从海外回国就从父亲手里接手这家传媒公司，他在新闻舆情公关运作这方面有惊人的天赋，但更厉害的是他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手段，虽然干着得罪人的勾当，可在这权贵遍地的阶层社会愣是凭着高超的交际手腕稳住地位，否则早就连人带公司被吞到渣都不剩下了。

就比方现在。

电话那边似乎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陆凌皱起眉，眼眸深处满是不耐烦，却仍是耐着性子回答：“你拿钱给我也没有用，饭店是什么性质你清楚，煽动普罗大众的舆情对饭店根本构不成影响，最多只是内行人有些介意，但宋远风人脉深厚，稍微运作一下就恢复了。”

“警方不管这种事，片儿警没那么大权利，你叫局长来还有用……”

……

聊到最后，陆凌烦不剩烦，忍不住问道：“你到底为什么盯着宋远风不放？”

电话那边似乎说了什么，陆凌脸色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你竟然对他……”

聂逑轻笑一声：“所以我要弄死他，让他变得像狗一样狼狈。”

陆凌呼了口气，“你要弄他就自己动手，我没那种能力去搞那家饭店，你要知道宋远风只是个经理而已，饭店里头还有更大的人。”

陆凌干脆直接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随后抬头看向秦勉，眼神又变得十分温和，“你怎么过来了？”

秦勉等得连咖啡都泡上了，闻言从沙发上起来，走到陆凌面前，将新闻稿按在办工作上，“我来和您核对一下老李接下来的新闻稿。”

陆凌没有碰那文件，他视线在那只指骨分明的雪白手掌转了一会儿，随后顺着笔直手臂往上，落在秦勉身上。

秦勉今天打扮得格外好看，酒红色小羊绒西装搭着一件暗蓝色衬衫，胸口别着一枚枫叶胸针，他甚至用发蜡做了个造型，本就精致的五官被衬托得越发俊美好看，漂亮眼眸笑眯眯弯起，眸光涌动地望着陆凌。

陆凌呼吸忍不住加重，没有任何人能经受得住心上人在自己面前花枝招展。

是的，花枝招展。

以陆凌追求秦勉这么多年的了解，秦勉穿成这样分明是故意的，秦勉有求于他。

可惜陆凌不能答应。

“秦勉，李赫的新闻稿已经被人花了大价钱买下来了，已经不能再播他的新闻了。”陆凌握住秦勉的手，大掌将他整个儿包裹起来，叹了口气，“云村的坍塌案和李赫没有关系，我派人查过了。”

秦勉脸上笑容缓缓收起，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我不信，就算不是他，他也一定知道是谁，我查过了，他当年就是靠着那个签字的干部起家的！”

“秦勉……”

“陆凌，”秦勉打断他，死死盯着陆凌的眼睛，“你是不是不打算帮我？”

陆凌静了片刻，只是摇头说道：“秦勉，李赫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秦勉脸上最后一丝期待霎时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狠狠抽回手，表情骤然变得冰冷，怨毒、仇恨、怒气从眼底深处浮现，陆凌心里‘咯噔’一声暗叫糟糕，一旦涉及到云村案，秦勉就会变得非常敏感偏激。

“秦勉，”陆凌急急起身想抓住勤勉，秦勉却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尖锐，“别碰我！陆凌！”

秦勉双目赤红，他剧烈地喘息着，狠狠皱着眉，好像承受着什么莫大的痛苦，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艰难地倒出一片放进嘴里咀嚼，口中喃喃自语，“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秦勉眼神变得茫然无焦，视野里好像出现幻觉，轰天火海裹着星火气浪，钢筋泥土的建筑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塌陷，耳边似乎传来尖锐的哭叫声，有人爬上窗户从高楼一跃纵身而下，秦勉听见自己尖叫一声，发了疯一样冲上去，却被人死死抱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摔进一片火海里……

“秦勉！秦勉！你醒醒！”陆凌疯狂摇晃着他，英挺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秦勉有很严重的应激障碍综合征，当年目击全村坍塌葬身火海的场景给他留下强烈的心理阴影，从此之后一旦提起“云村”这两个字就会有很严重的生理反应。

陆凌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巴掌，“没事了，没事了，秦勉……”

陆凌张臂想把秦勉揽进自己怀里，可是秦勉却一把狠狠推开了他，像是恨极了陆凌似的，秦勉双目赤红，“陆凌，别逼我恨你……”

“……秦勉，”陆凌苦笑一声，“就算我在李赫这件事情上没有帮你，我收留你这么多年，你惹了那么多事我也舍不得开除你，所有烂摊子都是我给你收拾，就算再铁石心肠的人，也被捂化了，你怎么对我还是那么冷。”

当年云村坍塌案发生时，秦勉才六岁，因为刚好放学还没回家而逃过一劫，后来秦勉励志当个记者揭发当年的坍塌案，是陆凌收留了他，一路拉扯他长大，毫不客气的说，陆凌甚至算秦勉的半个监护人。

“陆凌，”秦勉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在我还没找到凶手，还没给全村两百多冤魂一个交代之前，我的血永远不会热起来。”

他抽回桌面上的新闻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办公室，秦勉回到自己部门关上门，终于忍不住，捂着胸口满脸痛苦地滑坐下来。

秦勉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可少年时期的噩梦却是他心底永远的一根刺。

这世间没有比亲人更重要的人，人世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眼看血亲亡于眼前。秦勉重重喘息一声，他抬起头，眼泪不知何时盈满眼眶，朦胧地望向办公桌上的一方相框。

那是一张老旧的三口之家全家福，四岁的秦勉开心地被爸爸举起，胖嘟嘟的脸上笑容灿烂，穿着长裙的母亲笑容温婉，歪头依偎着丈夫健硕的肩膀，泛黄照片被日光照耀着，落在秦勉眼底十分刺眼。

秦勉原来有个很幸福的家庭，他的父亲是工地工人，很沉默，高大的身体总能为家庭带来一份微薄的收入，温柔的母亲总是将秦勉搂在怀抱里，秦勉小时候最大的目标就是努力学习，赚大钱，然后让父母休息，然而这一切却在五岁的时候戛然而止。

秦勉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犯错的干部可以平安无事潇潇洒洒，而其他人却要为别人的错误付出乃鲜血生命的代价。

公理在哪里？正义在哪里？

秦勉忘记六岁的自己是如何歇斯底里，哭着闹着要找自己的父亲与母亲，他只记得那从火坑里一具一具抬起来的焦尸，记得那些蜂拥赶到现场却被驱逐在外的记者，他记得一个中年记者怒摔话筒大骂‘土匪当道’，他记得四周围的人议论纷纷，说上面把所有新闻都压了下去。

一切维持着和平的假象，世事流转后，谁又会记得死去的两百多条人命？

那时候秦勉就励志做一个记者，他要揭露这桩丑闻，他要罪人为自己害死的人偿命；巨大的痛苦日复一日撕扯着秦勉的灵魂，他的梦里一遍一遍尽是亲人哭喊的声音，一日不能报仇，秦勉心底的仇恨难以止息，灵魂永不安宁。

复仇成了秦勉活下去的唯一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