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谈声断断续续，纪真紧张的情绪慢慢放松下来。他听了半天，才猜到他们讨论的内容是在国外开了一家换汇机构，最高按照10%的手续费营收，还提到不少灰产和风险。

沈文似乎不掺和这档子生意，单手支额懒洋洋听着。纪真微微抬头，入目就是他线条冷峻的下颌骨，高耸的眉峰，眼帘漫不经心下垂，凉薄又透着疏离。

紧张过后，另一种心绪就悄悄蔓上来。

和沈哲截然相反，沈文散发出来的气场堪称锐利冰冷。沈哲也是这样一双俊美的丹凤眼，望着纪真时却永远炽热温和，像一团春日化开的雾，纪真与他对视时总感觉浑身像泡在热水里，温暖又舒适。

酸酸涨涨的情绪自心底漫上来，纪真又想起沈哲倒在他面前的场景，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闭眼将那些负面情绪压下去，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冷静。

无用的伤感并不能解决问题，现在要紧的是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纪真想，会是沈文给沈哲投毒的么？！

他要怎么从沈文的嘴里骗出蛛丝马迹的线索？

哪怕是一点点也好，纪真可以去找媒体，去找律师，为自己辩护，纪真决不允许自己的尊严与生命践踏进这样肮脏的阴谋里。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一只大手忽然从水中伸出，掐着纪真的下颌抬起来，沈文打量视线在纪真脸上转了一圈。

沈文觉得怀里女生很奇怪，一点都没有其他名媛的积极，显得格外安静，她也不爱笑，一双眉似蹙非蹙，像拢在什么不为人知的愁绪里。

纪真：“……”

纪真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落在他人眼里又是一副愁绪万千的样子。

不过哪怕有愁绪也正常，能来这种地方当名媛的，都不会有太顺遂人生。

不知想到什么，沈文眼神柔和了一些，从水中捞出女生一缕黑发，如把玩黑蛇般在手指转了两圈，随后轻轻一扯。纪真一惊，生怕头顶的假发被扯落穿帮，忙顺着他的力道挨过去，这一下直接扑进沈文怀抱里，鼻梁撞着他冰冷坚硬的胸膛顿时一阵热疼钝痛，沈文凑到他耳边轻笑：“这么主动？”

洒在耳畔的吐息比温泉热意更甚，纪真浑身一阵酥…麻。

沈文的声音又和沈哲不一样，沈哲声音从来是温润的，透着一种大提琴般的沉厚；沈文的音质更冷淡点，有种兵戈相撞的金玉声。

纪真：“……”

纪真面红耳赤地想他的怀抱里退出来，腰部却被一条手臂用力一带，彼此腰腹紧贴在一起，纪真惊得差点跳起来，跟只炸毛的猫似的浑身汗毛都竖起，沈文邪肆地挑眉，“别躲，既然进了这个门就别端着，乖点，我疼你。”

态度强势，竟是隐隐含着几分威胁。

纪真浑身僵硬，下重心忍不住向后撤了撤，好在沈文没发现，他比纪真高了足足有一个头，所以两人的号撞不到一起。

纪真脸都涨红了，沈文根没看见似的，伸手从石膏梯流水端下来一碟三文鱼，塞进纪真嘴里，“尝尝，好不好吃。”

甜美鱼肉顺着喉管下咽，纪真静了片刻，嘴硬道：“……不好吃。”

白切金枪鱼有什么技术含量？不如他纪真！

“那下次带你吃更好的。”沈文点了点头，也不生气，拍了拍纪真的腰，“来，轮到你了。”

纪真愣了一下，呆呆的没反应过来。

沈文‘啧’了一声，朝对面扬了扬下颌，纪真下意识看过去，其他名媛小姐正积极热情地为其他人夹菜。

沈文饶有兴致，“学学？”

纪真：“……”

纪真头皮发麻，他到底从没学过以色侍人的服务，总觉得浑身不舒服，好在这时候那群人似乎聊完了，开始和沈文攀谈起来。

“话说回来，阿文，听说你弟弟在这家饭店中毒进医院了？”有人似乎想到了，挑眉看向沈文，“恭喜你啊，死掉了人生的一大劲敌。”

纪真心头一动，端起碟子的动作顿住，转头盯着沈文的脸庞，企图找到一点端倪。

沈文皱了下眉，很快又松开，懒洋洋地回答：“早晚的事情而已，从他离开英国踏上这个国家开始，就得做好横死的准备。”

言语间竟是对沈哲的事丝毫不觉得意外。

一提起沈哲的事，所有人登时兴致勃勃，纷纷好奇地凑上来。

“此话怎讲？”

“谁有这么大能耐对他动手？是你还是你哥？”

“你爸现在是个什么态度？！”

“快跟哥们儿讲讲，好奇死了！”

沈文脸上笑容不变，“谁动手的不清楚，不过他从回国开始就得罪不少人，都是生意上树立的对手，我大哥也不喜欢他……你们知道的，我大哥想独吞家产，连我都盯着，所以谁动手都有可能。”竟是回答得滴水不漏。

纪真神情复杂，沈文提到沈哲时脸上丝毫没有波动，仿佛在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种态度令纪真感到不寒而栗。

豪门里多的是腥风血雨、利益仇怨，沈哲曾说过他在世上孤身一人、所有人都盼着他死，说这话时沈哲神情是那么哀伤，直到这一刻纪真才切身体会到他的感受。

这世上连亲人都那么冷漠，人活着应该多么绝望？

那群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

“听说沈哲最近在盯着市里几个港口，他现在能倒下再好不过了！兄弟们找点路子，凑凑钱，把几个港口吞下来！”

“这主意好！那几个港口都是大工程！能盘下来，比开多少家换汇机构都安全管用！”

“对对对！后年海城有新的关税法要落地，以后源源不断的就有各种中大型企业要搬进来，到时候贸易阵地肯定会逐渐向海城转移，而且港口的地理优势也非常好，海的上下左右一大堆国家，消化得起来，甚至还能远洋飘到更远的地方。”

“就是就是，干什么都不如上面漏漏手，我们瞎琢磨瞎投资，还不如跟着上面喝汤强！”

一群人讨论的情绪激昂，眼睛都红了。

这年头有钱人和富豪分三六九等，“有钱”的也参差不齐，各种跟进的产业也参差不齐，但总的来说，干什么都不如跟着上面喝汤强，诸人讨论的对外港口建设就是这种类型。

所谓的对外港口，可以理解为海上收费站，对海面上的过往船只进行收费。海城市地理优势得天独厚，上下左右全都是国家，只要政策得宜，就能把很多国家的海上业务都吸纳过来。

从五年前开始，海城市就投入了一共七个港口的建设，这种好事一般都是由上面的单位独自消化，但是今年年中市局又放出消息，扶持市属企业，对外放出五个港口、每个港口共两个、一共十个业主单位的名额，供市属单位竞争。

沈哲从英国回来就盯上了这些名额，无它，实在是这行当太好赚了，不用像其他行业一样累死累活、把控风险，港口只要政策得宜，它的利润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暴利的，几乎第一二年就可以回本，而且沈哲专研新科技，有个港口业主单位的加持，优势可以更强。

这也就是沈哲为什么要逼老林就范，因为市局放出的要求，一是竞争的业主单位必须有港口建造能力、二是必须是海城本地十年以上企业。而老林做房产装修，这么多年一直深耕这个方向，手里握着不少相关公司的资源，沈哲只要通过收购老林手里的股份，就能收购三家左右有实力的企业；而以沈哲的能耐，加上英国朋友支援，他可以独自一人消化建设港口需要的费用，彻底吞并这块放出来的蛋糕。

现在沈哲倒下了，失去了最大的竞争对手，所有人都开始野心勃勃。

正聊得热火朝天之际，人群中不知谁冷不丁泼了一盆冷水，“别想了，沈哲倒下了，还有陈玄明，这个从京城来的人不知道什么来路，硬得很，我听我爸说他走了造船业的关系，还有一家银行专门供他做钱袋子。”

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陈玄明。

大家面面相觑，对于这个名字还是很陌生。

那人契而不舍继续打击所有人的幻想，“还有，建设港口需要资金可不少，哪怕有上面平摊，一个港口弄下来也要出十个亿差不多，你们刚搞完换汇机构，关系疏通完还有钱吗？嗯？找长辈借？看你们爸还不打断你们狗腿？”

众人：“………………”

包间里当即一阵惨叫。

“不要打击我们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