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踏入诊室，他便几乎是第一时间嗅出了空气中残存着的暧昧气息——是个男人，都清楚那究竟是什么味道。

他难得沉默，脸色不太好看，驻足在原地。

曾钰清正叉着腰站在桌边，他抬手一看表，显示一点五十五分，于是笑笑，故作关切地问：“他没撞到你肩膀吧？”

此时的曾医生，神似志怪小说当中那些专好食人精气的狐狸精，明明面上是餍足的，却还要反过来嗔怪，怨他来的早了，坏了自己一顿鲜香美餐。

于是萧骏摇头，满心觉得荒谬。曾钰清对他有别样心思，他并非不清楚，却错以为那至少还是建立在认真平等、一对一基础上的追求。原本试图严肃而果决地拒绝其感情的想法，此时似乎也成了个笑话。

诊室方才被温文尔雅、严谨自律的曾医生与他那位狂野情人搅了个天翻地覆的事实摊在面前，萧骏的第一反应并非评判起曾钰清其人私生活混乱与否，而只是单纯地疑惑——这里头的监控，被他吃了？

曾钰清将他放置在远处，走到镜前，仔仔细细洗干净了手，这才将腿一伸，勾出来凳子，人也晃荡，没了从前的正形，慢悠悠坐回桌前。

“萧教练坐。”曾医生的眼神明亮，面色也红润，待萧骏坐定后，更是不加掩饰地将他整个健壮的身躯看了一圈。

任谁被这么打量，都要觉得发毛，萧骏也不例外。

他不作反应，也不逃避，目光的落点自然地从桌上移向了曾钰清的一开一合的双唇，脸色却平静，看不出波澜。

萧骏眼神游移的同时，曾钰清抿抿下唇，却尝到了一些铁锈味。

“哦，不小心被咬破了，让你见笑。”

他言语格外轻佻慵懒，音调也松散地高了几分，如同在说“那就是我家里养的爱犬之一”似的。随后，探出一截舌尖，试图将那一些溢出的血珠舐去，却又欲拒还迎地将其摊开，抹匀在唇上，而后向着人展颜一笑。

血珠从下唇伤口处缓缓向外渗，乖顺地填入每一条细小的纹路中，将他原本浅淡的唇色染红，此刻平添几分艳色，放在萧骏眼中，却足以令其如芒在背。

自从遇见萧骏后，那些要来约他的人，曾钰清便无论如何也看不上了，心烦意乱忍到此时，今天还是头一回碰人……眼下局势正合他意，运筹帷幄之中的氛围让他身心舒畅。

曾钰清于是便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好整以暇地望着萧骏，向外一推手道：“刚才那位，不太懂事。”

萧骏没有接话，曾钰清非但不收敛，还更为得寸进尺，将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作失望状道：“我和他强调过，我喜欢开放式的关系，他却总是忘掉这一点。”

“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就像这样。”曾钰清轻笑，明显地意有所指，“不过本来跟他也就是身体关系，还要要求精神层面共鸣，未免有些太贪心了……”

“不过说真的，有事业、也有头脑的人，理应追求更好的，而不是在某些没意义的对象身上浪费时间。”

此时曾钰清似乎是在左右脑互搏之中，他一边贬损秦飞，从而抬高萧骏，同时又要将萧骏物化，进行精确完美的价值评判。

即便他的用词再文雅、再委婉，都掩盖不住从骨子中透出来的那点莫名优越与傲慢的酸腐臭。

萧骏闻言，不过嘴角一抽，淡淡地回敬个礼貌微笑，大脑却是飞速运转中。

——这啥价值观？合着我和刚才那红毛潮男不过就是两盘菜呗？人家喜欢你，情意绵绵地喂你嘴里了，你还要嫌弃菜品空有卖相，食材来源不好，还得给你整个食品溯源、全程监控，最好还得过个有机认证不成？

牛。这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社达优绩精英，也是让我碰上了一回，开眼了。

然而，萧骏并未暴怒拍案而起，更不出言反驳，甚至破口大骂，只是平静地说：“顺其自然就好。”

“还是先复查吧，不耽误您太多时间。”

他这话说的怪有水平，既回避了争论，让曾钰清抓不到漏洞，还颇有讽刺方才他言论的意味。

曾钰清看着眼前人平静而线条刚毅的帅气侧脸，那点好不容易发泄出去的强烈欲望，此时又尽数重回体内，还转化为了一些微妙的挫败与不甘，更为饱胀难耐，叫他鲜见地毛躁起来。

他总是习于，也乐于看见对方因自己的话语而迎合或退缩，仿佛这也是雷打不动的原则其一。

本以为，照萧骏这样正直而不加掩藏的性格，听完那些煽动性的话语后，一定会义正言辞地讨伐自己的职业道德、为人操守，从而得见一些难驯烈马般的气性，增添几分偏向虎山行的乐趣。

可萧骏如今心知肚明，却不置可否，显然是根本不将自己看在眼里。这态度反令曾钰清饱尝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更深的焦躁油然而生。

“当然。”

他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推推眼镜，冷着脸为萧骏复查。

——

这诊室遭受了冰火两重天的考验，也是可怜，真该开窗通通风了。

萧骏在心中盘算：只剩下最后一次复查，忍忍算了。就当是……

——就当是为了能快点好起来，给小常上课……

终于熬过了压抑的复查，萧骏起身礼貌道谢，没再多看曾钰清一眼，只是快步闭门离开。

曾钰清望着他离去的挺拔健壮背影，眉头紧锁。

那唇上新伤刚有止血的迹象，此刻偏偏又被他怀恨般轻轻一咬，便再度染上了红色。

——他曾钰清要得到一个人，什么时候这么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