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齐王李炳。

沈彦祁沉默后终于开口：“你要做什么？”

齐王笑呵呵道：“沈将军放心，我还不想得罪沈侯爷，只是我在这地宫里走了许久，麻烦沈将军同我走一趟。”他言语客气，也不居高临下，只是看似商量的口吻，其中威胁却昭然若揭。

沈彦祁没有选择，他有伤在身，刚才一击已落下风，他没有反抗的可能。

不，他有，此时此刻躲在一旁的人，一个他今日初见却疑点重重的人，她说她叫萧莫谦，正睁着灰蒙蒙的眼淡漠地看着自己，如同暗夜里的猎豹，好像下一刻就能出来将敌人撕碎。

温珩礼正想着要不要闯出去先把李炳打晕，准备伺机而动时却看见沈彦祁屈服般地点头，与此同时左手在对面看不见的地方对自己做了个手势——他让自己别出来。

也好，他也想看看李炳打算做什么，若是自己出去保不齐打草惊蛇，温珩礼身体微微放松，于心中想到。

确认脚步声离得有些远了，温珩礼打开石门离开了这处温泉，离开时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果然有血迹，想了想他用脚抹去，悄然跟了上去。

他很是谨慎，一边小心注意是否还有别人出现，一边一直与前面那三人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由于这处地宫道路开阔，温珩礼唯有与他们错开道，这也导致他与沈彦祁他们时远时近，常常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

齐王与他护卫时不时说几句，话语在杳杳冥冥的地宫里沉沉传来。

“沈将军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阿弦，我们是不是已经走过这里了？”

“李荃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路太复杂了些……”

“沈将军，你这伤......要不要处理下？”

“也不知现下是什么时辰，若是卯时还走不出去，本王要让那丫头好看……”

……

这其间沈彦祁一言不发，在温珩礼面前还算活泼的他此时竟像个哑巴。

温珩礼平生第一次在这种时刻起了一种怒其不争的感觉，他在心里大喊——沈彦祁你好歹套两句话出来啊！你他么倒是说点什么啊！！

温珩礼难道于心底爆了粗口，这个时候他不免想起上一世，那个苍白绝望的冬日里，与齐王李炳的仅有几次见面。

那时候的李炳出则千骑簇拥，入则百官逢迎，其王府门庭若市，声势隐隐还压过东宫，行事作风与沉稳内敛的太子比起来，可谓飞扬跋扈。

这与现在看见的人，脸上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表面对下属温和谈笑，言语间睥睨之意张扬，几乎与记忆里的齐王一模一样。

温珩礼跟在他们身后，眼中映着那个温和浅笑的上位者，脑中不自觉回忆起上一世他最后见到齐王的场景。

那时血海滔天，一贯嚣张放肆的齐王竟也举兵造反，纵马杀进宫门，两进两出，最后与太子李修两败俱伤，他死在太子的刀下，最终尸骨无存，太子死于暗处的利箭，储君不治身亡。

此事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这齐王怎么敢的！太子一向与大将军杨白起交好，更何况他手里可以实实在在有兵权的，齐王怎么敢的！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后来，又有消息窸窸窣窣地传出，据说站在齐王身后的正是大将军杨白起！彼时朝野混乱，没谁真把这个消息当真，也没谁敢把这个消息当真。

包括龙椅上那一位。

而这一切，一切的最初都来自于这位无力回天的垂垂老者。

温珩礼只觉得，若是没有这位九五之尊的默许和放纵，何来的二王相争兄弟反目，若没有这位江山之主的恶毒和阴狠，又何来的朝局不稳天下大乱。

皇帝啊，在这古老苍茫的国度与广袤无垠的大地上，高高在上的王享受着全世界的供奉与尊崇，随心所欲指点所有人的生死，那么高高在上的王，也该在江山倾覆危如累卵时，挺起所有的骂名和罪责。

在前世那场席卷所有生灵的灾殃里，有人于战火中痛骂叛国逆乱的燕北大军，有人在亲人惨死后暗恨北蛮无德丧尽天良，还有人在国祚将尽时捶胸顿足，仰天大嚎着天要亡我大夏。

然而在大厦将倾之时，天地间风雪飘摇，百姓众口铄金的只是那位新皇。

那位仓皇继位的年幼的新皇。

这个时候，也没人指责李姓江山了。

因为她的名字是萧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