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还在扩散,直到触碰到深海的壁垒,才缓缓折回,金念身形被撞的晃了晃,眼底积了许久的雾气终于漫上来,像暗夜里被星子点亮的海面。
齐成安重重叹了口气,中间他几次想拦都被刘建林组织了,这儿脸上满是焦急慌乱,目光焦灼地投向刘建林。后者却像是全然没察觉这份紧绷,反倒满脸掩不住的自豪与骄傲,抬手重重拍了拍金念的肩膀,又转而扶住纪淮执的双肩,掌心落下时带着沉甸甸的力道,声音荡气回肠:“好!”
会议室里依旧寂静无声,唯有那番铿锵有力的话,还在四壁间震荡回响。
余安最先回过神,指尖飞快揩去眼角的泪珠,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金念的手,目光闪烁地看着他。
王越紧跟着上前一步,大手狠狠罩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指腹用力摩挲着,冲金念咧嘴一笑。
纪淮执则拉起金念左手,在那道疤痕上轻轻搓了搓:“她也在紧紧握着你。”
“松开我!你违规违纪使用未报备登记的线人,这事我还没上报!”刘建林猛地甩开纪淮执的手,连连摆手,眉峰拧成一团,“停职一个月就是一个月,你跑来找我,是想接着违纪?”
纪淮执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瞬,捞了个空,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一个月?那都过年了!”
刘建林煞有介事地抽出一摞文件哗哗翻着,头也不抬:“那正好,回家陪陪你爸妈,过完年再滚回来。”
“这案子……”
“小金要辞职,上面绝不会批。”刘建林突然停下翻页的手,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眼角却飞快地冲纪淮执挤了挤,一脸格外夸张的狰狞神色,“何厅亲自发话,让他在家好好静养,等心绪平复了再归队。还特别点名,让你好好做做金念同志的思想工作——这段时间你们不归市局管,但规矩纪律,半点都不能含糊!”
纪淮执闻言,吊儿郎当地往办公桌沿一靠,单手斜斜支着下巴,冲刘建林弹了下舌,却装着语气里满是不情不愿:“行吧,坚决服从刘局命令。”
“去去去!”刘建林不耐烦地挥手赶人,“替我去看看那伤员,买东西的票,回来找我报销。”
“得嘞。”纪淮执随手抄起桌上一罐茶叶塞进怀里,动作行云流水,还不忘回头挤眉弄眼,“哪能让您破费啊。”
刘建林看着那罐还没开封的明前龙井,肉痛得直抽抽,半天没琢磨过劲该揉胸口还是揉大腿,最后盯着大开的办公室门,狠狠叹了口气。
另一边,余安指尖轻轻敲了敲金念右腿的石膏,眉眼弯着笑:“小金啊,过年可得来姐家拜年,我跟你姐夫,给你包个大红包。”
金念顺着她摸头的力道微微歪了歪脖颈,无奈失笑:“安姐,我都三十多了。”
“瞎说什么。”余安抬手肘击了身旁的王越一下,眉眼弯弯,“你刚进队的档案还在我这儿压着呢,过完年才二十九。咱这儿规矩,没结婚的,年年都能拿红包,对吧?”
“那档案……是随手填的。”金念话音未落,抬头便看见纪淮执推门出来,他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
“那我可就一辈子不结婚了。”
“为了压岁钱,就要对我始乱终弃、弃如敝履、恩断义绝?”
纪淮执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金念的耳廓落下。金念猛地往后弹开半步,耳根泛红,没好气地瞪他:“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词儿?”
纪淮执低笑一声,转身一把挎住王越的肩膀,另一只手熟稔地揽住余安,嬉皮笑脸道:“我也没结婚呢,过年带着金念一块儿去你们家拜年。”
王越翻了个大白眼,抬脚就想踹他,纪淮执早有预判,泥鳅似的躲开,几步冲到金念身边,弯腰就揽住了他的腿弯,打横抱了起来。
“休假去喽!小越越,好好加班!”
纪淮执抱着人,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王越僵在原地:“……”
余安愣了愣,扭头看向他:“他……是不是抱着小金走的?”
王越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无波:“跑的。”
办公室外,陈昱看着两道风似的刮过的身影,急得直跳脚,边追边喊:“金哥!金哥!!金哥!!!”
纪淮执把金念塞进副驾驶,撑着车门喘了两口粗气,扭头冲追过来的陈昱挑眉,语气嫌弃:“你嚎什么呢?跟奔丧似的。”
“金哥没事你抱着他跑那么快干嘛?”陈昱搓了搓泛红的眼角,凑到车窗边,上上下下把金念打量了一遍,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金念的胳膊,嘟囔道,“搞得跟金哥命不久矣,要赶着去抢救似的。”
金念刚叼进嘴里的烟,差点被这一句话咬断,他咬着烟蒂,没好气地开口:“我说两位,能不能嘴下留情,别咒我了?”
“还抽?”纪淮执皱眉,伸手就把他嘴里的烟抽了出来,自己叼进嘴里,“恢复期间,不能抽烟。”
去医院的路上,纪淮执把眼镜发来的照片递给金念,一边稳稳地把着方向盘,一边将眼镜的发现细细道来,顺带把兰心苑的大致背景也说了个清楚。
金念用两根指尖捏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将那张被蒙得严严实实的脸慢慢放大。他又把手机微微倾斜,调整着角度,直到画面快要模糊时,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熟悉感,才猝不及防地漫了上来。
“刘局说兰心苑动不得,起码不能让局里的人明着查。”纪淮执屈起手指,在金念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来,“人多眼杂,万一只是个乌龙,不好跟上面交代。”
金念盯着照片良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才缓缓开口:“所以他没让你复职,何厅也压下了我的辞职报告,其实是想让我们暗中行动?”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纪淮执余光瞥了眼后座的陈昱,“不过刘局撂下话了,在咱们俩伤好之前都不能行动,他也不会暗中打点提前给我们开任何特权。”
金念有些疲惫地靠在车窗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那就听他的。不然的话,别说查案,怕是连兰心苑的监控都摸不到。”
陈昱从后座探出头,趴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小声问道:“那……之前在局里纵火的人,找到了吗?”
纪淮执的目光落在金念脸上,顿了顿才开口:“我调了监控,核查了吴奇留在局里值班的人,发现多出来一个。监控拍得很清楚,这人偷偷摸进了证物室,他跑出去没多久,火就烧起来了。再往前看,他在前两天都进过证物室。”
金念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沉沉地对上纪淮执的视线:“死了?”
“嗯……”纪淮执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抬手在方向盘上捶了一下,沉闷的声响里裹着压抑的怒意,“就死在兰心苑,跳楼自杀。留了封遗书,说自己为犯罪集团做事多年,知道已经暴露,临死前想拉一批人垫背。”
车厢里陷入一阵死寂。
半晌,金念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他身上有纹身吗?”
“有。”纪淮执的声音沉了几分,“胸口处,一个黑色十字架上,趴着一只老鼠。”
金念感觉座椅靠背猛地晃了一下,他反手往后轻轻拍了拍,示意陈昱别激动。
“之前你说过,鸟代表鸦卫。”纪淮执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这老鼠,又是什么?”
“算是死侍,或者说敢死队。”金念捏了捏压在车窗上有些发麻的耳垂,语气听不出情绪,“最低等的那种,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去死。”
纪淮执喉间滚过一句问话——他很想问,那你腰侧在那条鱼的遮挡下纹的又是什么?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打了个方向盘,岔开了话题:“先去吃点东西,再去医院?”
“我和他们的都不一样。”金念下定决心般忽然转过头,伸手隔着薄薄的衣料,在纪淮执腰侧轻轻描绘着什么,“那条鱼是为了盖住下面那……”
陈昱脊背猛地绷直,下一秒——
“不重要。”纪淮执打断他的话,握住他冰凉的手指搓了搓,“我说过,不管过去是什么样,都不会、也不能影响到现在和未来的你。”
金念没再说话,只是抽回手,低着头,顺着纪淮执刚才的力道,轻轻搓着自己的指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直接去医院吧,看看他们。”
陈昱在后座挠了挠头,又忍不住追问:“那这么说,局里的内鬼,就算是找出来了?”
金念转头看向窗外,街道上的行人与车辆飞速向后掠去,积雪还未融化,白的晃眼。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希望是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就怕……只是个被推出来顶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