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金念!
他正低着头,脚步飞快地钻进一辆黑色轿车,几乎是同一时间,余安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引擎发出一声轰鸣,轮胎碾过地面溅起碎石,朝着远离现场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眼就只剩一道残影。
“追!”
纪淮执一把拽住身旁的刘建林,两人踉跄着奔到路边停着的车辆旁。他眼疾手快地掏出刘建林的证件,亮在就近一名车主面前:“警察执行公务,征用你的车!”
车主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纪淮执已经拉开驾驶座车门,推开站在车边的刘建林,自己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破风朝着金念车子消失的方向追去,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又急迫。
混乱的思绪在纪淮执脑海里疯狂交织,一件件事如同被齿轮咬合在一起,一旦转动就再也停不下来,带着毁灭性的势头疯狂运转——
方永胜身份暴露,却架不住鎏砂的珍贵,最终还是收到了“交易照旧”的指令,紧接着金念和付玉连夜部署,结果四哥没现身,方永胜也死了。狙击手的位置至今没锁定,现场的警方人员投鼠忌器,暂时动弹不得。
更关键的是,不久前他和金念才刚确认,局里藏着内鬼。为了保险,这次行动压根没通知刑侦队,所有人都按正常时间上下班,按理说这会儿局里该没多少人了……
每件事都是有出现的可能性、合理性,可这一切,偏偏都凑到了一起,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吴奇!给我定位余安的手机,马上!”纪淮执一手死死攥着方向盘,一手摸出手机按了免提,狠狠扔在副驾驶座上,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带着几分沙哑,“局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头儿!咱们队就我和小鱼在值守,其他的全都在!”电话那头,吴奇的声音伴随着键盘敲击的噼里啪啦声传来,他似乎正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定位出来了!还在移动,你前面那个路口左转,就能跟上他们的大致方向!”
纪淮执眉头拧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个点儿怎么会全都在?”
“是小金和齐队之前交代的……”吴奇说到这儿,突然咳了一声,声音下意识地压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们说怕有突发情况,想了办法把大家都留了下来,说是能暗中观察局里的动静,防着有人作祟。”
纪淮执在路口猛地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险些侧翻。他的思绪也跟着这急转弯拐了个大弯,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越追,心里越慌,越慌,越觉得事情不对劲,仿佛正朝着某个失控的方向狂奔。
他咬了咬牙,狠声道:“让所有人都出去找人!之前的嫌疑人就在江城,照片已经同步到系统了,通知各片区,地毯式搜查。”
“收到!”吴奇的声音顿了顿,紧接着又急促起来,“头儿!余安的车停在国贸大厦门,安姐他们去那儿了!”他关掉定位页面,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四周空旷的办公室,又小声补了一句,“局里不留人了?万一……”
纪淮执迎着窗外灌进来的冷风,脑子稍微冷静了几分。市局戒备森严,又有那么多警员在,能出什么事?
“留几个值班的等着通知就行。”他沉声道,“分出一队人来国贸大厦支援,带枪。”
吴奇应了一声,正准备挂断电话,纪淮执突然想起那帮人的做事风格,心头猛地一凛,连忙喊了一声:“等等!”
“让值班的人先围着市局外部仔细排查一遍,重点看有没有可疑车辆、可疑人员逗留,任何异常都立刻上报!”
“好!我马上安排!”
跨年夜的街头人声鼎沸,车流如织,纪淮执的车被死死堵在国贸大厦前的路口,喇叭声、欢呼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令人心焦的喧嚣。他眼神一沉,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利落地推开车门,“砰”的一声狠狠掼上,力道大得震得车门微微发颤。不顾周围行人诧异的目光,他压低身形,脚步如飞地冲进国贸大厦内部。
直觉如烙铁般灼烧着他的神经——金念一定是发现了狙击手的位置,才会直奔这里。他冲向电梯,手指重重按下顶层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他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与电梯上升的嗡鸣交织在一起。
就在电梯门“叮”的一声弹开的刹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吴奇的电话。
“头儿!证物室、证物室起火了!”吴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闷痛感,像是捂着口鼻在说话,背景里还夹杂着噼啪的燃烧声和隐约的惊呼。
“小吴哥!快回来!别往前冲!”远处突然传来李鱼焦急的喊声,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这味道!和殡仪馆那天的一模一样!证物室里有香烛!”
“里面还有人!”吴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的沙哑。
纪淮执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对着电话低吼,语速快得几乎没有停顿:“立刻远离市局!通知消防!强调火场可能存在有毒物质,让所有参与救火的人必须带上防毒面罩!绝对不能大意!”
“张哥和大远还在里面没出来!”吴奇的声音带着哭腔,似乎正被人强行拖拽着后退,语调都变了调。
“我去救他们!”李鱼的声音透着一股狠劲,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的声响,纪淮执仿佛能看到他一把脱下自己的大衣,蒙在口鼻上,又粗鲁地扯下吴奇的外套,罩在他头上,厉声叮嘱,“你吸入的已经很多了,往远处跑疏散人群!”
纪淮执刚想再喊些什么,视线却突然被前方走廊尽头的景象攫住——金念被一个男人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满脸都是血,脸色苍白如纸。
而那个按住他的人没看见自己,低头说:“新年快乐,金念。”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焦灼、指令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冲散。纪淮执握紧手机,对着听筒匆匆丢下一句“国贸大厦顶层,立刻叫救护车”,便猛地挂断电话,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担忧化作一句“去你妈的新年快乐。”然后朝着两人的方向狂奔而去。
纪淮执坐在旁边低着头:“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金念躺在病床上,双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那片白色像无边无际的荒漠,吸走了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
他的嘴唇干裂,一张一合间,声音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局里的人……怎么样了?”
纪淮执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骨节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的头颅一寸寸抬起,眼眶通红,布满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悲伤与愤怒交织着,几乎要冲破胸膛:
“老张没挺过来。大远和李鱼吸入了太多有毒烟雾,现在还在昏迷,没醒,吴奇已经没大碍了。”
金念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颤抖尾音拐着弯比哭还难听。
他眨了眨干涩得发疼的眼睛,眼球转动时像是磨着沙砾:
“我果然还是不能……”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停顿了半晌,胸口剧烈起伏着,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胳膊缓缓抬起,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可黑暗里,那些画面却愈发清晰地涌了上来。
这是他第二次,调动这么多人配合自己的计划。
上一次,是李夏安,还有那么多隐在暗处的卧底,他们全部都长眠在不知名的角落,再也回不来了。
他明明早就知道的。
知道自己总是这样,自信得过头,可实际上,他根本没能力,没本事支撑起自己的计划。
金念,你果然只适合一个人。
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钻进人群里,你就是是最大、最恶毒的诅咒。
胳膊底下温热的触感,那是属于自己皮肤的温度,双眼如沙砾摩擦般酸涩发疼却并没有泪水涌出,金念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竟诡异的平静,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有只温暖的大手盖在了自己手臂上,在对方触碰到一起的瞬间,金念把胳膊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