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淮执的动作倏地一顿,目光沉沉地锁住金念:“江潮?”
“或许吧。”金念轻轻吐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如果他不属于江潮和神秘人的阵容,而他们我还有什么计划,那他就活不下去。”
“但你没让刘局把我们受伤的事告诉别人。”纪淮执瞬间理清了他话里的潜台词,抬眼看向金念,“你想自己找他。”
金念刚要开口辩解,就被纪淮执不容置疑地打断:“金念,别骗我。”
“我确实想自己解决。”金念垂眸,声音低了几分,“可江潮这人阴魂不散,神秘人我们更是毫无头绪,保不准,他们早就知道并出手了。”
“金念。”纪淮执抬手,指尖轻轻将金念额前钻出网格绷带的碎发拢回去,又极轻地抚了抚他的头顶,“那个人和你说了什么?”
“他喊出了我在缅甸的名字。”
纪淮执沉吟着正要开口,搭在病床边缘的手不着痕迹地往下探。金念一把攥住他的手指,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随即,一枚纽扣大小的磁吸窃听器被他塞进纪淮执手心。
“在找这个?”金念挑眉,“刚才躲你爸妈那会儿,无意间摸到的。”
“咳……”纪淮执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鼻尖,这是他在金念被推出手术室时趁机放入的,“这不是你昏迷不醒,刘局又年龄大了,我怕中间出什么岔子么。谁知道你醒得比我还早。”
金念没接这个话茬,他看着纪淮执,眼神晃了晃,良久,才低声道:“谢谢你。”
纪淮执失笑,把窃听器揣进病号服口袋:“真想谢我,以后就别这么不要命。不然我后半辈子不就要守寡了?”
“我记得,纪队长是单身。”金念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似乎也是?”
纪淮执转着轮椅滑到门口,回头冲金念扬了扬手,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我就再努力呗。你好好歇着,我这就去找人,把我调去你病房。不看着你,我连觉都睡不踏实。”
刚跨出病房门,纪淮执的手机便震了震,是吴奇发来的一段录音,末尾跟着条急急忙忙的解释:我发誓一个字都没听,全程搁一边录的音。
纪淮执指尖顿了顿,敲下一行字回过去:好好养伤,我和金念这段时间不在局里,你早点归队,多帮衬着你们王副队。
他没再理会吴奇后续追来的几条追问,转着轮椅滑到走廊僻静的墙角,缓缓戴上耳机。
漫长的寂静过后,录音里传来刘建林疲惫又苍老的声音:“金念啊,当年你姐姐以个人名义担保,才为你争来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们既然应下了,就是经过缜密调查和反复权衡的。你得从前那些从自己身上彻底剥离干净,别再草木皆兵,安安心心待在江城,我看见你心里才踏实,才对得起你姐,好吗?”
一阵布料窸窸窣窣的轻响,该是刘建林伸手握住了金念的手。下一秒,耳机里飘进几声压抑的抽噎,还有刘建林一下下轻拍后背的声响。
半晌,金念才哑着嗓子,用浓重的鼻音应了声“好”。再往后的录音,就成了刘建林每日雷打不动的送饭声,和陈昱没皮没脸耍宝逗乐的聒噪。
纪淮执听着,胸口那块连日来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撑着轮椅扶手,咬着牙站起身,护具摩擦着皮肤传来钝痛,也没妨碍他一步一步,稳稳挪到护士站。
“麻烦,给我换个病房。”他冲值班的护士长抬了抬下巴,“就挪去24床旁边,那儿不是空着个床位吗?”
护士长闻声起身,目光扫过他身上绑得严严实实的护具,无奈地叹了口气:“纪队长,你这恢复情况,其实就能回家休养了。没轮椅不也照样走到这儿了?”
纪淮执挑了挑眉,下巴往金念病房的方向扬了扬:“我那同事,没我在旁边守着,觉都睡不踏实,耽误恢复进度谁负责?”
旁边蹲在地上整理药品的小护士“噗嗤”一声笑出声,忙不迭拽了拽护士长的衣角,冲她挤了个又猥琐又兴奋的眼神。护士长瞬间心领神会,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手脚麻利地帮纪淮执办好了转病房手续,临走时还不忘打趣他:“我看啊,是纪队长上赶着要陪床吧?”
纪淮执“嘿”了一声,手掌在空中虚砍一刀:“什么陪床?这叫两情相悦,双向奔赴,懂不懂?”
护士站后的小护士点头如捣蒜:“懂懂懂懂懂……”
十分钟后,金念的病房里。
刘建林见纪淮执不在,脚步放轻侧身走了进去。金念抬眸,刚朝他点了点头,病房门就“砰”的一声被撞开,陈昱推着纪淮执的轮椅风风火火闯进来,手脚麻利地就去捯饬旁边空着的病床。
刘建林踱步到纪淮执身后,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淮执。”
纪淮执闻声回头。
“那张照片,你还没告诉我是从哪来的。”
“托朋友去当地找当年的知情人查的,折腾了好久才拿到结果,我都快把这事儿忘干净了。”纪淮执说得云淡风轻。
刘建林却没接话,只手心朝上,平摊在纪淮执面前:“既然如此,把照片给我吧。”
纪淮执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声音拔高了几分:“糟了!我那件沾了血的衣服被剪烂后,扔哪儿了?”
一旁正铺床单的陈昱闻言抬头,一脸恍然大悟:“哦对!当时纪队你那衣服和伤口粘得死死的,医生直接全给剪碎扔了,估计早被当成医疗垃圾清走了。”
刘建林挑了挑眉,眯着眼冲纪淮执笑了笑:“那我派人去垃圾场找找看,找不到就算了。”
脚步声渐远,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纪淮执靠在床头,摸出手机飞快给付玉发了条信息:
—可以啊你小子,为了这事儿,是不是违反纪律了?
—那边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你脑子没事吧?后面还跟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我可没供出你,那孤儿院的相关资料早就封存了,你到底怎么弄到的照片?
—哥,我给你的档案袋里根本就没照片啊! 付玉的信息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现在违反纪律,都学会给自己洗脑栽赃别人了?
纪淮执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着手机,他倏地按灭屏幕,偏头看向金念,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付玉给自己档案袋的事,整个局里,只有他和金念知道。可这段时间,金念几乎一直和他形影不离,况且他也没道理这么做。难道说,是有人趁他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偷偷溜进去,把照片塞进了档案袋里?可那人又怎么会知道,他抽屉里放着这么一个档案袋?
是付玉故意装糊涂?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纪淮执掐灭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付玉。
档案袋在他办公室里搁了整整一夜,队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谁都有可能是那个偷偷潜入的人。
“想什么呢?”
金念的声音突然响起,纪淮执回过神,迅速敛去眼底的波澜,扯出一抹笑,:“没什么,就是在琢磨晚上吃什么。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金念好不容易放松下来,暂时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了。
“伯父伯母送来的饭菜还剩不少,让陈昱拿去热一下就行。”金念的目光掠过他紧攥的手机,没再多问,转而落在他前胸绑得严实的护具上,语气淡了些,“肋骨伤得很严重?”
纪淮执像是被踩中了痛处,当即夸张地双手捂住伤处,扯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严重!疼死了!整夜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魂儿都快疼飞了!”
金念斜睨他一眼,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怎么听医生说,你只是骨裂?再加上你身体好,固定个几天就没事儿了?”
纪淮执眼睛倏地一亮,瞬间忘了装疼,像只大狗,撑着床沿跪爬起来,脑袋迫不及待地往金念那边凑:“你特意找医生打听我了?”
对他这打岔的样子,金念早已见怪不怪。他低下头,指尖在手机消消乐的屏幕上点得飞快,没应声。
纪淮执也不装了,抬脚把轮椅踹开老远,却因护具牵扯着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只能一步一挪地蹭到金念床边:“你这脑袋没大碍了,咱就回家吧。在医院哪有家里舒坦,等我伤好了,还能天天伺候你。”
四天后,在金念的万般无奈下,纪淮执终于得偿所愿。他半搂半抱着小腿打了石膏的金念,小心翼翼地塞进副驾驶,转身就颠颠地往驾驶座跑,两边上扬的嘴角几乎快要扯到后脑勺。
“等一下……”金念难得露出几分惜命的神色,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眉头皱着,“你真的能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