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声控灯隔几秒灭一次,护士站那盏残白的灯光透进门缝在病房拉出一条灰白的光带散在自己床上。常凌睁眼盯着天花板,监护仪滴滴的声响在夜里被拉长尾音撞在墙壁上又被弹回来。旁边余安趴在床边小憩。
隔壁病房传来压抑的咳声,消毒水的味道在夜里格外浓重,凉的他喉咙发紧。一片寂静里护士偶尔的轻声交谈声慢慢消失,外面雨滴落在窗户上的嗒嗒声让他安心,漫上来的睡意让他忽略了走廊上鞋底在地板砖上拖出的回响。
恍惚间常凌觉得身边散发开带着腥味的泥土气息,手边的被子被重物压的凹陷一块。可能是安姐动了下吧,他想。突如其来的困意让他眼睛一动就干涩发疼。
余安是和队里一个女警换班看护常凌的,不知怎么这天后半夜格外困,她是被关大豪的叫骂声喊醒的。
“好啊,我就说他为什么退学!”关大豪拽起还没清醒的常凌就是一拳,“是他妈你害死他!”他表现的因失去儿子悲痛欲绝,说完台词般情绪戛然而止,双手贪婪的往怀里揽病床上的一摞摞现金。
常凌看着床上散落的纸钞脑中划过一道闪电,手机没拿稳掉在地上,撑着下床的手不受控制的抖,摔下床的他双膝跪地,随着动作颤抖摇晃的屏幕上一条信息扎得他双眼刺痛。
那是一条八十万的银行卡到账短信。
纪淮执拉开关大豪时常凌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金念扶起他时听到他说:“我要让他们偿命。”
意已决矣,这些债就算托上我的魂,也要讨回来。金念觉得自己心里多年前升起的声音透过两人接触之地和常凌的心声重合。
关大豪污言秽语层出不穷,金念感觉扶着的胳膊抖得厉害。
“我不会害阿昭!他是我的爱人!”常凌仿佛在喊给自己听一般。
“他妈的你们听听,这变态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他就是带着我儿子出来卖的!分钱没谈好给他杀了!”关大海激动的口水四溅,“这种事还少吗?”
哐啷!输液的架子砸在关大豪身上,针头脱落带出一条血线落在地板上。
“你他妈是人吗!?他不是亲生的你就这样作践他!”常凌暴起的力量让纪淮执脱手,他骑在关大豪身上疯了一样的挥拳。
金念原本低垂着眼睑,扫到纪淮执夸张的被常凌甩到墙上,被冷风刮的发红的眼皮抬起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纪淮执努嘴摊手:“这孩子劲太大。”
等关大豪嚎叫声音渐渐变小,纪淮执才一把拉起他身上的常凌。
“你们警察和杀人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关大豪把毕生所学抛了出来,金念听到抬眼瞥了他一眼,周围空气空气猛然降低他搓搓胳膊没再出声。
“我要看看奶奶。”常凌没什么情绪。
关昭奶奶就在楼下病房,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糊涂不认得人,纪淮执找了护工一直管着她。
见到常凌的她从一种神游状态抽离出来,招呼常凌在身边坐下。
“奶奶。”常凌几乎是气音。
“小凌啊,小昭那孩子就是命苦没办法。”奶奶一滴泪砸在和常凌紧握的手上,水花飞溅。常凌伏在奶奶膝间肩膀上下起伏。
……
“那个,你说关昭不是亲生的可以详细说说吗。”纪淮执说。
“具体我也不知道他一直不肯说,上学期间就一直有人拿这个笑他。”说到阿昭不管回忆是好是坏,常凌都会带上一丝说不上是苦涩还是什么的笑容。
“跟我们去趟局里看那人你认不认得。”纪淮执打开车门。
“不认得。”常凌死死盯着监控中走进自己病房的男人,双拳发抖。
男人出来时挑衅般抬头看向监控,嘴角勾起弧度慢慢扩大,隐藏在鸭舌帽沿下的眼睛通过夜视反射出诡异的光,嘴上一张一合好像说着什么。
吴奇探进头指着男人的头:“这也太嚣张了,明摆着不怕咱看见呢。”
纪淮执听见旁边一声冷笑扭头望去看到金念还没放下去的唇角:“真嚣张就不会穿这东西掩盖什么了。”
他把监控倒放,发现走廊对面的窗户可能没关,男人走起路来双臂和腰间衣服被风吹的鼓起来,是连在一起的,像披风一样迎风晃动。
“蝙蝠袖。”余安说,“蝙蝠袖大到这程度的肯定是女装了,我就有一件。”
“是不是拿这个袖子装钱啊。”吴奇说。
“不会,这种衣服袖子和两边只有一道缝链接,都是空的装不了东西。”
“老纪,给常凌打钱的是个海外账户一直锁定不了IP。”王越说,“他们工作的静吧那儿的老板来了。”
“你和金念看监控,我和吴奇去。”
金念从监控画面显示到现在就一直反复看那男人一张一合的嘴,自己也跟着他的口型尝试。监控里男人说一个字头就跟着往下点,三个字嘴巴一直呈O型,最后一个O型缩小。
王越歪着头也跟着念:“哈哈?好好?还好?嚯货火或?”
“好,好,活。”金念一字一句道,最后一个音节吐出,他能感觉常凌在旁边发抖,“我先送你回去把,医院还是回家?”
“家,关昭家。”
“那边我不太建议你回去。”王越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我们在关昭家门口发现两具尸体。”
常凌笑了笑:“该来的躲不掉,我也没地方去那儿就是我家。”
“王副我送他回去,咱们拨几个人轮班看着点就好。”
“这车估计上不去你们那山,到地方我陪你上去。”
“好。”
清晨山上雾气很重,漂浮在半空中带着冰冷的湿气,两边树叶还在往下啪嗒啪嗒滴水,沾到皮肤冷的浑身发麻。金念扭头看常凌从打完关大豪就一直处于恍惚状态,张口劝道:“他把你救下那你就带着他的份好好生活。”
“还能好好生活吗?”常凌抬起头说。
金念好像仔细思考了一下:“前面那句是标准安慰。我觉得不能,发生的事情抹不掉,活下来的那个最痛苦。”
常凌接过金念递来的烟:“医院那人就是凶手吧?他过来刺激我吗?”
“这个时候我应该说不要被他带着走,不要让他得逞。”金念朝天空吐出烟雾,“如果要这么想就已经被影响了对吧?”
常凌低着头往前走很久才开口:“其实我之前觉得就算我不说你们也能查到,所以我不想当那个讨论阿昭生前事的人。”
“什么事?”金念说。
“关大豪老婆难产去世前生了女儿叫关瑶,在关瑶十几岁的时候阿昭奶奶在山脚捡到阿昭觉得可怜就带回家养,那个时候关大豪对他和关瑶很好,他天天在家等关瑶放学带他出来玩。”常凌顿了顿,金念觉得故事应该要变得悲伤了。
“山那边有条河。”常凌抬起手指了指,“阿昭玩的时候掉下去了,关瑶跳下去救他自己却没上来淹死了。他们都说是阿昭踩着关瑶上来的,说他是白眼狼。关大豪也变成现在这样。”
“你也这样想吗?”金念踩灭烟头。
“不,我从来没这样想过。”常凌说,“但他退学那一阵就说这事怪他,还不如自己当初就被淹死。”
“他没有社交吗?技侦说他手机里除了上班没有其他信息。”
“他上学时要忙着兼职,退学后要忙着上班照顾奶奶。”
家门口空地被警戒线圈起来,几个技侦弯着腰铲土。
“那两个和阿昭一样吗?”常凌站在门口看着忙碌的警察。
“案件细节不能告诉你。”金念朝他挥挥手准备原路返回,“听说你们成绩很好,回去好好上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