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区的大型商场鳞次栉比,里面明亮整洁,货架林立,全是自助结账,智能机器人在货架间补货理货。
宋夺推着购物车穿行,车里很快堆满了东西,吃的、枕头、被褥,还有给白曜准备的洗漱用品。
除此之外,还有一摞堆得老高的塑料盆、毛巾和止血药,那是要还给邻居的。
“哇,宿主,”懒懒绕着那堆得小山似的物品飞来飞去,声音夸张的惊讶,“你这么守信用吗?真要十倍奉还?”
还?
他确实要去还东西。
顺便,要去取别的东西。
宋夺在心里漠然地想,缓缓转过头,那双下三白的眼睛移到了聒噪的小机器人身上。
那眼神沉得吓人,又深又寒,阴恻恻地钉住它,毫不掩饰的审视,仿佛在掂量一件工具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懒懒“嗖”地一下往后飘了好几米:“宿、宿主,你可别杀我啊!我是高维科技产物,杀不死的……最多、最多把我打回穿书局返厂……”
宋夺的视线没有移开,声音平直地陈述:“系统,有空间。”
懒懒:“有有有!宿主,我马上回穿书局去,给你也申请一个空间。”
才怪。
它要回去打报告,申诉,强烈要求更换宿主。
念头刚闪过,一只温度极低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按住了它。
宋夺俯身,湿发下的脸半明半暗,像个从深渊里爬出来,披着人皮的怪物,“把这些东西,收进去。”
“好的宿主!马上收!”
懒懒一秒都不敢耽搁,屏幕对准那堆结完账的商品扫描,全数被收进了它自带的系统空间里。
太阳快要爬到正空时,宋夺回到了贫民区。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他在废弃大楼309室门口停下,示意系统把空间里的东西放出来,之前在商场采购的那堆物品凭空出现在狭窄的走廊地面上。
他推开那扇吱吱呀呀的破木门。
房间里,光线比外面更暗。
少年还是早上他离开时的姿势,双手紧紧环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
听到门响,白曜缩了一下,肩膀不受控制地颤颤巍巍,连呼吸都屏住了,惶恐地望向门口模糊的人影。
是男人回来了。
身上……还是好疼。
饥饿感混着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宋夺沉默地清理这个肮脏的房间,他先是拿起新买的拖把,将掉皮的墙壁和积着灰垢的地板擦了一遍。
然后,他开始拆那些包装,把新床单拿出来。那张旧床单上面沾着暗沉的血污,宋夺扯住床单一角。
白曜惊得身体一弹,下意识想向后躲,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面上,避无可避。他想惊叫,嗓子却嘶哑干痛得厉害,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唰啦!”
破床单被男人干脆利落地抽走。
动作太快,带着木刺和裂缝的床板露出来,刮过少年白皙的小腿。
少年低下头,眼眶透出脆弱的红,视野里一片模糊,只能感觉到小腿皮肤火辣辣的,肯定破皮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哭了,但此刻,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为什么……
是要换床单吗?
为什么不说一声?
你告诉我,我会下床的。我不会赖在床上碍事……我会乖乖让开,我可以帮忙干活。
宋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误伤了少年,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抻平新褥子和床单,铺在床上。
白曜忍着全身快要散架般的疼痛,挪到床边,摸索着踩到地上,脚尖触地的瞬间,腿一软,差点摔倒。
太痛了……每动一下都好痛。
白曜扶着粗糙的墙壁站稳,强忍着恐惧靠近男人,想要去帮男人铺他正在整理的床单边缘。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只能凭着感觉,手指在空中和床铺上迟疑地摸索。
“你去吃东西。”
宋夺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笨拙的动作。
“在袋子里。”
他不打算让白曜干活,在他残留的混乱记忆里,白曜是精致的,易碎的,就该被好好地养着。
少年颤抖着,拢紧了身上那件勉强遮住身体的衣服,蹲下身,手指在地上的一堆袋子中找着男人所说的袋子。
他不是贪嘴,只是肚子太饿了。
指尖碰到一个温热的袋子,他小心地捧起来,凑近了些,模糊的色块间,袋子里隐约是方形的盒子,一股焦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白曜打开盒子,用手指戳了戳里面的食物,是酥脆的面包糠,裹着里面柔软的……肉?好像是叫炸鸡。
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盒子,闻起来有奶香和咸味,大概是芝士酱。
以前在国际区的学院里,他远远见过一些从经济区考上来的学生聚在一起吃这个,他们吃得很大声。
可白曜没吃过,他的社交圈层与那些人毫无交集,食谱由专门的营养师调配,每一餐都精确计算着卡路里和维生素。
他的食谱里绝不会出现这种被营养师列为高油、高盐、高糖的食品,他只吃最有益健康的食物。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他有家,有疼爱他的家人。
现在……白曜试探地,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裂开,油腻的汁水和咸香的鸡肉,味道……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以下咽,比昨天的速食粥要好一些。
只是太油了,他吃着不适应,有些发腻。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强迫自己吞咽,一个鸡腿吃完,胃里像是被塞了铁块,钝痛、翻搅,好恶心,好想吐。
少年捂住嘴,眼泪却比刚才流得更凶了,咸涩的泪水混进嘴里,为什么这么苦……
他想家。
想姐姐,想母亲,想父亲,以前哪怕只是膝盖不小心磕到了一点,全家人都会紧张得围过来安慰他,满脸心疼地给他上药。
他曾被那样爱着,保护着。
一夕之间,什么都没了。
至少……他过了十八年那样无忧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