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叮”的一声稳稳停在15楼，门缓缓滑开的瞬间，崔佳娜的脚步下意识顿了顿，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10月的风带着微凉，从走廊通风口溜进来，和三个月前，她狼狈离开时的味道相比，似乎没什么改变。

那是7月中旬，首尔的盛夏热得像个蒸笼，练习室的空调坏了三天，即使开了窗，空气里也有股挥之不去的汗味。

她穿着洗得发白、领口松垮的练习生卫衣，从闵熙珍的办公室出来时，后背的布料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贴在皮肤上黏腻刺骨，指尖抖得连手机都快握不住。

在这里的两年，最令她窒息的就是夏天。

凌晨五点的练习室，镜子里映着一张张疲惫却不敢懈怠的脸，她踩着磨破鞋底的舞蹈鞋，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直到膝盖磕出青紫，脚踝肿得像馒头，才能换来休息十分钟的机会。

那些来自企划组的挑剔眼神、闵希珍不耐烦的语气，像盛夏的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不休，“表情管理太张扬”“老是爱表现自己”“唱歌总是唱不大声说话”，一句句否定像针一样扎进身体，让她的心里总憋着一团燥热的火焰，急切得想要刨开身体释放火焰烧尽所有委屈。

她最常练的是《Attention》。

这首歌是团队重点打磨的曲目，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把所有精力都砸了进去。

凌晨的练习室常常只剩她一个人，对着镜子反复抠每个卡点，鼓点重音时的脚步力度、转音时的表情管理、甚至头发甩动的弧度，都练到肌肉记忆。

膝盖积水肿得走不了路，她就坐在地板上练手部动作；

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就跟着伴奏默唱找节奏。

地板上的划痕、镜子边缘的磨损，都记着她熬到天亮的夜晚。

可最后，她的储物柜被清空，练习用品堆在垃圾桶旁，她像从未在这栋楼里存在过一样，被悄无声息地踢走了。

她走出公司时，走廊里的人依旧行色匆匆，不认识的练习生假装没看见她泛红的眼眶，企划组的staff低头整理文件，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那些日日夜夜的坚持，那些咬着牙熬过的疼痛，最后都成了无人问津的笑话。

而现在，助理跟在身侧替她拎着沉甸甸的品牌合作资料袋，手机屏幕刚暗下去，又弹出一条新的美妆品牌邀约，备注着“可谈全球大使title”。

电梯门完全敞开的刹那，迎面走来的两个staff率先停下脚步，脸上瞬间堆起无比热络的笑容，腰弯得恰到好处：“佳娜xi，好久不见！今天来是谈solo的事吧？”

声音响亮得有些刻意，引得走廊里其他低头赶路的人纷纷侧目，随即又涌上来几个眼熟的面孔——有当初在练习室门口对她冷嘲热讽的舞蹈助教，有曾把她的练习视频当成反面教材的企划组组员，此刻都笑着递上温水，热情地引路：“制作室在这边，我们早就收拾好了，快请进！”

一张张笑脸凑过来，语气里的恭敬和热络，和三个月前的刻薄挑剔判若两人。

崔佳娜看着他们眼里毫不掩饰的讨好，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他们讨好的从来不是“崔佳娜”，而是《夏日呢喃》爆火后、手握GUCCI代言、能带来流量的“新晋流量崔佳娜”。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指尖触碰到制作室的门把。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和三个月前她离开这里最后一次推门时的温度，几乎分毫不差。

只是那时，她的手心全是汗，带着委屈的湿冷，连门把都攥不稳；

而现在，她的指尖稳稳的，连笑容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推开门，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落在调音台旁的高脚凳上。

和记忆里的位置，丝毫不差。她以前总抢着坐这个位置，因为能晒到一点阳光，练舞累到极致时，晒着太阳歇五分钟，就能多撑一会儿。

房间里的男人闻声起身，穿着简洁的黑色卫衣，胸前挂着工作牌，脸上是职业性的热情笑容。

他主动伸出手，声音爽朗：“佳娜xi您好，我是这次负责你solo专辑的制作人金珉宇，很高兴和你合作。”

崔佳娜回握住他的手，指尖短暂相触，礼貌颔首：“金制作人您好，麻烦您了。”

她能确定，这张面孔是陌生的。

几个月前她待在这栋楼里时，对接的是另一个团队，眼前的制作人，甚至没在她的练习现场露过面。

这样也好，不必面对那些带着意味不明的打量，不必听那些“早知道你会火”的虚伪感慨，只是纯粹的工作对接。

她自然而然地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三个月前的怯懦和迷茫，只剩下一种被现实磨过的冷静。

“佳娜xi，抒情主打已经敲定，这次选的是另一首主打，制作组一致建议走舞曲路线。”金珉宇推过来平板，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曲目列表，

“双主打策略能兼顾vocal实力和舞台表现力，抒情曲负责剖白内心，舞曲负责炸场吸睛，反差感会很有记忆点。这三首是筛选出的候选——第一首暗黑电子舞曲，鼓点密集；第二首叙事型力量舞曲；第三首甜酷元气风，副歌旋律抓耳，编舞偏轻快利落。”

崔佳娜接过耳机戴上，指尖依次划过三个曲目，没有跳过任何一首，却从第一秒就没真正投入过。

第一首暗黑电子舞曲的鼓点密集得像骤雨，带着强烈的攻击性，可节奏混乱得像没校准过，她听着，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凳面，眉头微蹙——太刻意追求“炸场”，反而没了灵魂，连最基本的卡点逻辑都不够清晰。

她想起当年练《Attention》时，哪怕是最密集的鼓点，也能精准踩在每个重音上，旋律和节奏相辅相成，每个音符都透着精心打磨的质感，而不是这样生硬堆砌。

第二首叙事型力量舞曲的吉他前奏还算抓耳，可歌词空泛得像喊口号，“破茧成蝶”“逆风翻盘”的字眼堆得满溢，却没有半分真情实感。她想起练《Attention》时，为了吃透歌词想表达的情绪，她对着镜子反复琢磨表情，哪怕一个眼神、一个抬手的力度，都要练到极致。

而这首，连最基本的情感共鸣都做不到，更别说打动听众。

直到第三首甜酷元气风的旋律响起，轻快的鼓点蹦跳着涌进耳道，甜而不腻的调子裹着几分清爽的韧劲，可副歌的转音设计得刻意又突兀，像硬生生塞进旋律里的杂质。

她的指尖跟着节奏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即又停住——《Attention》的转音是自然流淌的，每个转音都恰到好处地卡在情绪递进的节点上，而不是这样为了炫技而炫技。

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之前听《attention》太多次了吗？为什么不自觉的进行了比较……

三首听完，崔佳娜摘下耳机，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金珉宇期待中的惊喜，也没有明显的不满，只是平静地把平板推回去：“这三首，都不太合适。”

金珉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结果，语气带着一丝诧异：“佳娜xi是觉得哪里不满意？是旋律、歌词，还是编曲？我们可以根据你的需求调整。”

“不是调整的问题。”崔佳娜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机线，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是不够好。不够有记忆点，也不够有冲击力。”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些歌，远不如她当年反复打磨的《Atten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