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头，蓝绿色的眼睛直直看向内斯塔，里面那些惯有的飘忽和躲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清澈和认真。

“亚历桑德罗，”他叫了他的名字，“你觉得，猫的一生，能有几个七年？”

内斯塔怔住。

“我是幸运的。”莱奥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后吐出，“你们的说法，我签了七年合同。在我还没有完全认识到我已经不再是一只猫的时候，我给了米兰我的七年。”

“我承认，最开始踢球，只是因为不想离开你，不想被留在罗马，或者被送去别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眼神有些悠远。

“但现在我发现，我喜欢这个运动。喜欢判断球路时的紧张，喜欢扑救瞬间身体完全展开的感觉，喜欢球被挡出去时手心传来的震动，喜欢和大家一起训练、赢球、哪怕输球后一起挨骂。” 他的语气很平实、笃定，“我现在踢球，更不只是为了我自己。”

内斯塔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感觉到，这只总是把事情藏在心里、用观察和虚构来理解世界的小猫，正在笨拙而真诚地掏心窝子。

“所以，”莱奥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内斯塔脸上，依旧没什么大的波澜，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但那种平静下，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能为了我想要的，付出一切。桑德罗，你不了解我。”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内斯塔强自维持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他强压下的无名火。“我看着你长大的！”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被冒犯的恼怒和更深的不解，“从你那么小一团，到现在……我不了解你？”

莱奥摇了摇头，白色挑染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他纠正道，眼神清澈得近乎残忍，“是我看着你，从伤病的痛苦里走出来的。”

内斯塔的呼吸一滞。一些尘封的、他自己都不愿多回想的灰暗画面骤然掠过脑海——反复的背伤、肌肉的撕裂、无法出场的焦躁、独自复健的漫长与孤独……

“想想那时候，”莱奥的声音很轻，追回了时光，“我的心情，和你那时……差不多。”

内斯塔彻底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意识到，当他在伤病中挣扎时，那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用那双蓝绿色眼睛默默看着他的小猫，并非全然不懂。

猫以自己的方式，感知着他的痛苦，并铭记在心。而现在，莱奥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懂你的担忧，就像你曾经经历时，我懂你的痛苦。但这是我的路，我的选择。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内斯塔胸腔里冲撞——心疼、恼火、无力，还有一丝被点破心事般的狼狈。

他叹了口气，那股无名火奇异地消散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不得不放手的清醒。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说你爱米兰……你准备一辈子都呆在米兰吗？”

莱奥似乎很惊讶他会问这个，眉头微微蹙起，仿佛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他理所当然地回答，甚至带着点猫咪宣告领地般的自然：

“米兰是我的地盘啊。” 他的语气甚至有点奇怪内斯塔为何要问，“保护米兰的门，是老大应该做的事情啊——大猫队长就这么做的。”

“地盘”、“保护”、“应该做的事情”。这些孩子气的、混合了猫咪本能和人类责任感的词汇，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奇异地具有一种沉重的分量。

那并非球迷式的狂热，也不是职业球员公式化的忠诚宣言，饱含一种更原始、更笃定的归属与守护的信念。

"如果是米兰需要你走呢?"焦躁下，内斯塔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没给内斯塔找补语言的机会，莱奥回答很果断："不会的。我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不让米兰落入不得不发卖自己人的境地。永远不会。"

内斯塔怔住。他看着莱奥，看着那双澄澈的、映着病房苍白灯光的蓝绿色眼睛，里面没有对未来伤病的恐惧，没有对可能失去位置的惶惑，只有一片近乎坦然的坚定——对“守护米兰”这件事的坚定。坚定到近乎天真，近乎残忍。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担忧、筹划、甚至那句“我养你”的冲动，在这个简单的信念面前，都有些苍白和多余。这只猫，比他想象中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更顽固。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安静。没有争执，没有哭泣，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阴影。

最终，内斯塔站起身。他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包装鲜艳的水果糖——从罗马公寓带来的。他把糖轻轻放在莱奥枕边。

“小猫，”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祝好运。”

莱奥的目光落在那些糖上，又抬起来看向内斯塔。

“理所应当。”他说。

仿佛好运不是祝福，而是他决心去往的地方，必然会到达的终点。

内斯塔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门轻轻关上，将莱奥和那片雪白的、充满药水味的空间留在身后。

走廊里，内斯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谈话结束了。他也知道，某些更艰难的事情，才刚刚开始——对莱奥，对米兰，或许，也对他自己。

在媒体问到最喜欢的队伍的时候，他依旧会坚定选择拉齐奥，但现在他也不能说恨米兰带他离开——莱奥喜爱米兰的氛围，他又何尝不是。

病房内，莱奥伸手拿起一颗糖，慢慢剥开糖纸，将橙子味的硬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一些苦涩。

他望着自己高高吊起的右脚，蓝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阴霾，只有一片冷静的、属于狩猎者的评估与规划。

赛季报销？新门将？

这些是问题。

而猫的一生，就是为了解决问题，守护地盘。

他舔了舔牙齿，感受着糖块的棱角，心想：得快点儿好起来才行。

康复计划……会很难吧?

没关系。

他可是，要一辈子守护米兰之门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