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金色的虹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褐色,像烤过的咖啡豆,像罗马秋日的土壤,温暖朴实。
“美瞳。”莱昂纳多说,把那片薄膜放在纸巾上,“高级定制,能维持十二小时。一种特殊的方式,一个奇特的误导。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我亲爱的妈妈一定是玛丽亚·德·利涅——所谓的'加托'小姐。”
他又取下右眼的薄膜,露出完整的深褐色眼睛。那双眼睛让他看起来更真实,也更危险。
“所以你和马克……”
“马克是我的教父,某种意义上。”莱昂纳多重新靠回沙发背,“也是我母亲最信任的人。他来自瓦隆,有自己的人脉和手段。那些银行记录、医疗账单、转账流水——马克有他的渠道。比利时虽小,但金融系统和意大利千丝万缕,而有些人专门做信息买卖。”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也付出了一些代价。信息不免费,但我付得起。”
莱奥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想起那个卡文的学者身份,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头发颜色可以是假的,眼睛颜色可以是假的,温和的学者气质可以是伪装。那什么是真的?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泄露出去?”
“你不会。”莱昂纳多语气笃定,“因为你和我一样,都讨厌作弊。你在球门前扑出每一个球,靠的是判断、速度和训练。如果有人用钱买走了公平,那是对你所有付出的侮辱。”
他说对了。
莱奥想起烟花德比中灼伤的肩膀,想起那些在训练场度过的清晨和深夜,想起扑出点球时全场的欢呼和内心的平静。
足球是他作为人类找到的第一个锚点,如果可以,他愿意为之付出。不仅仅是为了AC米兰。
“你需要我做什么?”莱奥问。
“继续踢球。”莱昂纳多说,“继续做米兰的奇迹门将。但在适当的时候,也许接受一两次采访,谈谈你对足球纯洁性的看法,对裁判压力的担忧。不用指名道姓,只要表达态度。”
“然后?”
“然后让那些做贼心虚的人看到你的特殊性,自己跳出来。”莱昂纳多重新戴上美瞳,动作熟练,“当我清理掉新卡莫拉和诺拉家族后,他们的账本和交易记录会‘恰好’泄露给几家可靠的媒体。裁判操纵、赌球网络、门票黑市——这些丑闻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而你会成为卡莫拉的新领袖。”莱奥突然感到不安,“你有想过这种事情爆出来后对这里足球比赛的影响吗?他们会不再信任,会远离,没有经济效益他们…”
“我会成为合法的商人。”莱昂纳多纠正,“卡莫拉会慢慢脱离地下,至少我手里的这支是。我们会投资港口、物流、可再生能源——还有足球青训营。干净的钱,合法的事业,给你一个重建的资本。”
服务生过来询问是否有别的需要,对话暂时中断。
莱奥看着窗外,一对情侣手挽手走过书店橱窗,女孩笑着把头靠在男孩肩上。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爱情,普通人的烦恼。
而他坐在这里,和一个黑手党继承者讨论如何用足球清洗犯罪网络。
他所能嗅到的那些美好,可能都会一念之差而万劫不复。
“如果失败了呢?”他转回头问。
莱昂纳多的深褐色眼睛被浅金色的薄膜覆盖,但目光依然锐利。
“不可能,也不允许。这盘棋我下了整整八年,你的加入是意外之喜,并不是必需品。”
莱昂纳多表情严肃:“我和你说过,我喜欢足球。但也仅仅是喜欢。”
“我的原计划正如你所想,促进事态发展更为严重、更为明目张胆,然后爆出来。足球赛事政治色彩比你想的要多,最后政府会介入,部分俱乐部名声败坏,自毁前途。而我拿到我想要的。”
莱奥似乎想要说什么,被莱昂纳多直接打断。
“小猫,别装了,你根本不在乎。”莱昂纳多摘下眼镜,擦拭着,“你加入人类社会才多久,对他们感情能有多深?我知道你为了能够好好踢球,也不会让我选择plan A的,对吧?”
莱奥桌前的牛奶已经凉了,他什么都没碰,沉默在二人间蔓延。
如果作为一只道德感不强的奶牛猫来说,他确实不在乎。出于对自身考虑,他会选择销毁证据。
他知道,等这些舆论发酵,会引燃更可怕的导火索。作为一个喜爱踢球的球员的猫,他不希望这个炸弹被点燃。
但现在,他是个人啊。
莱奥有点迷茫。
他应该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参与莱昂纳多的计划,将不公瞒下,成为心照不宣的秘密,再慢慢去纠正?
还是和莱昂纳多一刀两断,等事情爆发,牵扯甚广,让足协吃够教训,用真相还一个“正义”,一个至少短时间内的公平。
沉默。
莱昂纳多用勺子搅拌着面前的牛奶,杯子倒映着两双眼睛——两双现在都与人类相去甚远的眼睛。
我们是同类,不是吗。
莱昂纳多曾在地下堡垒里这样对他说。
莱奥在努力通过观察,学着如何做人;而莱昂纳多却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人味。
小猫突然有点可怜面前好似胜券在握的人。
“下次比赛是周末,客场对佩鲁贾。”他说,“如果再有可疑判罚,我会在赛后采访里说点什么。”
莱昂纳多点头。“够了。慢慢来,不急。钓鱼需要耐心,收线太快会断。”
他站起身,从外套口袋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放在桌上推到莱奥面前。
“这里面是索马裁判的财务往来摘要,还有另外两名裁判的信息。匿名举报的素材,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或者,只是留着以防万一。”
莱奥看着那个U盘,金属外壳反射着咖啡馆温暖的灯光。一个小小的储存器,里面装着可能颠覆人生的秘密。
他最终拿起它,放进外套内袋。U盘很轻,但感觉沉重。
“你怎么确保自己不会变成另一个扎加里亚?”他最后问。
空气中还携带着夏日分子的余温,莱昂纳多却带着一条围巾,遮住了脖子,谈话自始至终都没有摘下,只是调整了松紧。
他正在整理围巾,闻言手指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戴着美瞳的浅金色眼睛直视莱奥,目光复杂——有惊讶,有思索,还有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受伤。
“因为我记得我小时候母亲哭的样子。”他轻声说,“记得她半夜惊醒,记得她看着比利时阴雨天空时眼中的空洞。权力很美,但代价太昂贵。我不想付那种代价。”
他系好围巾,又恢复了那副优雅的学者模样。“保持联系,莱奥。小心点。”
莱昂纳多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渐渐远去。莱奥独自坐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杯边缘。
窗外的米兰依然灯火辉煌,电车铃声,汽车喇叭,远处隐约的警笛。一座运转中的城市,表面光鲜,地下暗流。
他想起内斯塔常说的话:“球门前,你只有自己。但你不会永远一个人。”
也许这句话不仅适用于足球。
但此刻,他们处于点球判罚之中,莱奥无法寻求帮助。
莱奥站起身,桌前的甜点依旧未动。
不过,他最擅长的,正是扑点。
将一切危险扼杀在底线前。
他把背包甩上肩膀。U盘在内袋贴着胸口,像第二颗心脏,微弱但持续地跳动。